TA（她）與安置的故事04 ─ 尋根的女孩

在恩心家園的安置實務中，我們常看見孩子們重複上演著令人心痛或不解的行為，這在「TA溝通分析理論」中被稱為生命腳本。

腳本是我們年幼時，為了在環境中生存、尋求認同而寫下的人生藍圖。在摸索過程中，若接收到重要他人不自覺傳遞的負面否定，孩子便可能在心中烙下「禁令」（如：不能做自己、不能成功），成為長大後的隱形限制。而為了對抗這些禁令，我們常逼迫自己去符合社會期待，形成「驅力」（如：必須完美、必須討好），陷入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的無窮迴圈。

理解腳本，讓我們能穿透表象，看見孩子行為背後的傷痛。接下來，我們將透過六個禁令與兩個驅力的實例故事，分享家園的社工與生輔員如何陪伴孩子翻轉腳本，找回生命的新路徑。

在家裡沒有人愛我，這裡還比較像我的家

葉子因為長期被父親性猥褻，被安置到寄養家庭，後來因深夜在外面遊蕩時，遇到警察臨檢，被警察帶來家園安置，當時的他才國中八年級。

剛來家園的時候，葉子雖然是青少女，但在我們面前，就像一個討愛的五歲孩童，喜歡和我們聊天，跟我們互動，偶爾也會撒撒嬌。葉子跟我們說，他覺得在家裡沒有人愛他，家園還比較像他的家。

葉子十分遵守家園的規範，與同儕相處得很融洽，也很討工作人員喜歡。然而葉子也很擔心犯錯、擔心不被喜歡，有時遇到不開心的事情，也會笑笑地與我們互動，將不開心的事情藏起來。

我看著壓抑情緒的葉子說：「在這裡，妳可以不開心，也可以生氣，沒有關係。」葉子聽完後，眼淚開始不停的落下，並說：「我怕我表現不好，你們就會把我趕走…。」

不管我表現得好還是壞，我還是會離開，我不值得擁有家

葉子說在家裡的時候，父親從沒有關心過自己，只關心弟弟過得好不好，然而當葉子沒做好家事或是被父親猥褻時拒絕對方，就會招來父親的惡言相向。性猥褻揭露時，父親不僅不承認自己的過錯，甚至指責葉子說謊並且揚言不要葉子，無家可歸的葉子因此被安排到了寄養家庭。

葉子說其實自己已經住過四、五個寄養家庭，一開始和寄養父母相處的很融洽，讓他有了家的感覺。

但是當有新的成員來時（新的寄養孩童），葉子因為受到的關注減少，有些微的失落。葉子認為是新的成員讓他失去了關注，因此會欺負新的寄養童，對寄養童惡作劇。由於寄養父母無力阻止葉子的行為，故決定讓葉子離開寄養家庭。

葉子因為再次被拋棄而覺得難過，但仍對家有期待，因此在第二個寄養家庭時，葉子仍努力的表現良好，討寄養父母的關心。然而當新的成員進來時，葉子因為失去關注開始不穩定，最終因寄養父母無力照顧而轉換，就這樣不斷的惡性循環，讓葉子輾轉換了四、五個寄養家庭。

在轉換的過程中，葉子對於家漸漸失去了盼望，也告訴了自己，我不會有家。

違規與犯錯，是為了驗證我們是否愛他

葉子說完了過去的故事，他對我說，我很怕被你們討厭，很怕你們因為覺得我不夠好，然後把我趕走。我對葉子說：「我們不會因為你不夠好而趕你走，除非你自己想離開這裡。」葉子雖然聽到了這些話，但過去不好的經驗，讓他對我的話半信半疑……。

在這之後，葉子開始對家園有一些「考驗」的行為，驗證是否他不乖，也不會被要求離開。例如晚歸、未經同意花光學校的獎學金、生氣的時候不理會工作人員、與工作人員發生爭執等等。

有時候，葉子還會主動跟我說自己做了什麼錯事，並問我會怎麼處罰他？

我回應葉子：「處罰的目的是讓你知道是非對錯，你已經知道這是不對的事情了，那我還需要處罰你嗎？」葉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著時間的過去，葉子對家園的考驗越來越少，也越來越相信家園是接納自己的。

渴望擁有一個家

「雖然我清楚男朋友是甜言蜜語，但我還是想賭賭看，賭我們會組成一個家，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家。」

上了高中之後，葉子開始談戀愛，雖然這次不是第一次戀愛，但是葉子仍是相信，對方想要給葉子一個家，想要給葉子共組家庭的承諾，也因此葉子常常因為男朋友的要求而晚歸、甚至徹夜未歸。

這些脫序的行為也成為了我們關係的導火線，我期待葉子能夠在談戀愛之餘顧及自己的課業與遵守家園的門禁，葉子雖然知道違反規定不對，但又擔心男朋友因此離開自己，所以在兩邊的拉扯之下，葉子仍選擇了以男朋友的想法為主。

因為在葉子的內心深處，仍渴望擁有一個家，擁有一個自己的家，即使對方不一定可以給自己一個家，葉子仍然想要賭賭看。

一直到某一日，葉子突然找我聊天，他問我說：「社工，如果我選擇離開這裡，你們會生我的氣嗎？」

當我聽到這段話時，感覺到葉子已經有所決定，因此我告訴葉子：「如果有一天你離開了，我不會生你的氣，只希望你是平安幸福的。」葉子聽完之後，微笑的點點頭。隔日，葉子外出上學後就沒有回來，葉子去追求了他認為的歸屬。

關於禁令─不要歸屬

這禁令通常來自於原生家庭的傷害（如家暴、性侵、因故寄人籬下等……），導致孩子對歸屬感產生懷疑，並認為自己不屬於任何地方，即便到了一個安穩的地方，提供了許多愛與照顧的資源，仍感受到不隸屬於這裡，對歸屬感到矛盾、困惑。

較消極的孩子對歸屬不抱任何期望，較積極的孩子可能會過度投入愛情，渴望透過親密關係來發展自己的歸屬感。

在服務的過程中，我們發現孩子在面臨家暴或家內性侵時，為了保護被害人並阻隔相對人（加害人），他們往往被迫要離開自己成長的家庭、生活的社區、熟悉的同儕，去到一個陌生的環境。

在這樣的歷程，腦中所想的是「這是我的錯嗎」、「做錯的又不是我，為什麼是我離開」、「我的家人為什麼不要我」等，認為自己是沒人要的孩子，形成了「沒人要我」的腳本。他們常認為自己只是過客、害怕受傷而與人保持距離、不喜歡分享心事、獨斷獨行等。

因此，照顧者需要花許多的耐心陪伴孩子，修復受傷的關係，同時也要面臨他們的「測試」─不斷的犯錯來驗證自己會被丟棄。然而測試對照顧者而言是最困難的挑戰，一旦測試失敗，往往是讓孩子離開並轉換照顧者，而這樣的轉換反而更加深了孩子沒有人要的想法，甚至植入一種宿命論，只要我喜歡哪個地方，我就會被迫離開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