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恩心家園的安置實務中,我們常看見孩子們重複上演著令人心痛或不解的行為,這在「TA溝通分析理論」中被稱為生命腳本。
腳本是我們年幼時,為了在環境中生存、尋求認同而寫下的人生藍圖。在摸索過程中,若接收到重要他人不自覺傳遞的負面否定,孩子便可能在心中烙下「禁令」(如:不能做自己、不能成功),成為長大後的隱形限制。而為了對抗這些禁令,我們常逼迫自己去符合社會期待,形成「驅力」(如:必須完美、必須討好),陷入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的無窮迴圈。
理解腳本,讓我們能穿透表象,看見孩子行為背後的傷痛。接下來,我們將透過六個禁令與兩個驅力的實例故事,分享家園的社工與生輔員如何陪伴孩子翻轉腳本,找回生命的新路徑。
跟「我不要小姐」一開始的建立關係不是非常的容易。被家暴跟家內亂倫的孩子,家中長輩對待他也很嚴苛,常給予較多指責跟責難。
聽聞「我不要小姐」在前一個機構就比較不好合作,跟較負面思考,對於要擔任他的認輔,當下的我感到有些壓力。
第一次跟「我不要小姐」自我介紹是他的認輔,未來會跟他一起合作討論自立的內容跟各種任務,他本人就露出有點厭惡的表情並說「我問號」。
其實,當下看到這樣的表情覺得很不舒服,有一種我很誠心的在邀請跟介紹我自己,但是被排斥跟厭惡了的感覺。另外也有一些被委婉拒絕的難受感,覺得我都願意當你的認輔了,你怎麼拒絕我呢?
一次讓我印象深刻的衝突,是發生在某天晚上開家園會議之前,其實事情詳細經過我已經忘記了,只記得「我不要小姐」跟其他幾個孩子為了某件事在爭執,我在旁邊看到後就處理了他們的爭執。隔沒多久就聽到「我不要小姐」對著其他的孩子說:「姊姊很不公平啦!」
聽到這句話我也被點燃了怒火,真心覺得自己在處理孩子的事件時,都很小心了,卻被自己認輔的孩子評價很不公平,當下我也直接走到他看得到的地方,大聲地回應他:「哪裡不公平?你覺得不公平,那我們現在開會就來處理這件事。」
雖然當下其他孩子也有回應「工作人員的處理方式沒有不公平」,我也跟「我不要小姐」再次說明處理的方式,表達透過會議提出來,就是不希望他心有不甘、用私下抱怨。但「我不要小姐」當時整個人的狀況就是一臉不甘願、非常的不服氣跟幾乎要落淚。
之後陸續聽到其他工作人員回饋「我不要小姐」常常情緒上來就直接發脾氣,表達情緒的方式會讓人不舒服,像是眼睛睜大大的瞪人,或者是摔東西。
「我不要小姐」跟室友間的互動,也很讓人頭痛。其實他很想幫助別人,但用的方式卻都是要求別人按照他的方式做。剛進家園的孩子可能搞不清楚規則,按照「我不要小姐」的方式做,但時間久了,室友也會開始有自己的想法跟做法。
當室友開始不聽他的,「我不要小姐」就會跟室友吵架。他曾因為跟室友吵架不愉快而亂丟東西,也讓我們擔心他會有其他攻擊的舉動。
某次個案研討時,老師帶我們經歷「我不要小姐」過去生命經歷過的無力感跟無法抗拒的感覺。
工作人員們扮演小小孩坐在地上,面對一直逼近並站著的大人。當下真的感覺很可怕、也很難移動,對「我不要小姐」來說,他過去的生命經驗一直在經歷這些,家裡兄長的欺負跟爸爸的不當對待,都造就了他的無力感跟「我不要」。
即便後來知道這樣不對,但當他對待別人的時候,也無意間學到了用比較暴力的方式,並強迫別人要聽他的。
我想起了那次「不公平」的事件時,「我不要小姐」不甘心跟倔強的表情,我在想我在處理時,是不是又不小心讓自己成為那個大聲就會贏的大人。
雖然我沒有攻擊或是暴力對待「我不要小姐」,但是大聲地說話,試圖用氣勢壓過他的那種方式,似乎重演了「我不要小姐」過去在家中的經歷。
也許我原本有我處理方式的邏輯跟道理,但是用了生氣的情緒表達,可能反而讓「我不要小姐」沒有辦法接收,只是讓他重新回到那個無能為力的小孩狀態,而我變成那個逼近著他的大人。
有了那次個案研討經驗,自己能比較貼近感受「我不要小姐」生命經驗,跟「我不要小姐」相處時,我比較能忽略他的愛生氣,也注意到他常常生氣是在氣自己,只是周圍的人如果搞不清楚,就會被他的火燒到。
他其實有著「要完美」的驅力,但因為過去在家裡常常被說「你不行」、「你做不到」,讓他覺得自己會做不好而害怕失敗,因此「我不要小姐」常常會說不知道或不要,還沒開始就先放棄,避免自己做不到又被罵。
就像他剛考上高中時,就跟家園的工作人員說他一定會被退學,問他怎麼會這樣想,他不經意地回答「我哥說的」。
我開始減少對「我不要小姐」的指責,有幾次我們約好要對帳。這些記帳工作是家園自立任務的其中一部分,服務對象們會把每天花費記錄下來,固定時間跟認輔的工作人員核對帳目,認輔也會順勢關心他們或會談。
到了對帳時間,「我不要小姐」還沒有整理好他的帳本時,我跟他說「沒關係」,請他整理好再來找我。不然就是告訴「我不要小姐」我的上班的時段,讓他自己選擇可以把帳本整理好的時間。
幾次之後,我發現「我不要小姐」比較不會那麼緊張要對帳的事情。我也會肯定他有把該做的事做好,而且做得很不錯。之後「我不要小姐」就常常自己主動來問我可以跟他討論的時間,並且把帳本和跟自立相關事務都整理好。
我嘗試讓「我不要小姐」有一些掌控權跟選擇權,讓他體會不是每件事都被其他人決定。因此在跟他談話時,會先給他一些方向跟方法,並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這樣做。
也許談話的當下,「我不要小姐」都會先抗拒、或又生氣,但後來發現,他其實都會把我說的話聽進去。給他一些時間思考後,他就會來告訴我他決定要怎麼做。
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他的悠遊卡被消磁,無法使用,但是他來找我討論的時候是說他很忙,也很懶,不想要跑去台北車站處理這件事。
我當時先詢問他是不是已經購買月票了,如果已經買了月票,等於他這個月自己要多支付就學的車費,這樣他的錢就會變少,也跟他說可以利用放學的時間去台北車站詢問,或者是假日外出再去,姐姐這邊對於他甚麼時候去處理沒有意見,只是他如果越晚去處理悠遊卡,他花自己車費就會越多而已,並讓他自己去想一下要怎麼處理。
過一陣子他就來告訴我,他想要放學直接去處理悠遊卡,之後他也順利拿回月票退款,並買到新的悠遊卡。
在「我不要小姐」居住家園的這段時間,我一直看到他的進步跟努力,從一開始情緒出來不知道怎麼收,不停跟其他人衝突,到後期可以比較快的從很高漲的情緒回復到比較穩定的狀態,跟其他人直接的衝突也變少了,雖然還是會想要去管別人、或者是一直來找工作人員打小報告,但我覺得他這些表現也只是在「刷存在感」,想要跟工作人員靠近,而他還需要學習不同的方式「靠近」。
「我不要小姐」跟大人的依附關係也開始建立,會主動來關心工作人員,從以前看到人的表情是很尷尬或是很抗拒,到後期是可以帶著笑容跟你打招呼,甚至是下班要離開辦公室時,他會送到門口跟工作人員道別。
當關係建立起來,我也發現「我不要小姐」很擔心我收新案,或有其他認輔的孩子。因此,當我確定我其他認輔小孩時,也特地找他說明。雖然「我不要小姐」還是會擔心認輔被搶走,或是想去剛入園的孩子麻煩,也比一開始的頻率跟程度要少一些。
跟「我不要小姐」的合作過程中,也看到他有想要把事情做好的特質。他在自立的訓練中都可以按照家園的進程走,並從一周帶一次費用外出,提升到一個月一次。自己分配好金錢使用的方式,最後他的存款是所有服務對象中最多的。
在時間管理上也是一樣,「我不要小姐」對每天回到家園要完成甚麼事情都有安排,例如周末晚上是燙制服的時間,所以他不會安排其他休閒活動;週二晚上要開家園會議,所以要提早吃完飯回來,因此一旦有突發狀況,也會讓他焦慮不安,需要花時間去調適。
雖然剛上高中的時候,就說了自己會被退學的話,中途也一度想休學或轉學,但這三年也看到,他其實在自己的主科裡面都有努力學習,雖然部分學科有被當,最後他還是完成了高中學業,並順利畢業。
他漸漸的可以把「我不要」轉變成「我試試看」,雖然還是都需要很多鼓勵跟肯定,但對「我不要小姐」來說,這已經是很大很大的進展跟改變了。
不要成功的禁令,是當一個人從小在家庭中不被期待不被看重,常常被說「你就是沒辦法」、「你就是不行」,而被植入成為一個人的信念,會讓人藉著不完成自己做的事情求得意料中的失敗,驗證腳本中的自己是不好的,或者不斷提高自己的目標,以致於永遠無法停下來體認或享受已經達到的成功。
跟「我不要小姐」相處時,發現不要成功的腳本一直影響著他,讓他容易焦慮或故意讓事情無法成功驗證自己的腳本。
在面對這樣的個案時,會需要讓個案練習能夠保持彈性,偶爾容許自己犯錯,知道犯錯後並不會天崩地裂,避免因為害怕做不好而不去做。
比如「我不要小姐」從一開始逃避對帳,到後面發現我不會因為他忘記而責備他,會等他準備約時間討論,而可以每個月都準時來對帳,把該準備好的資料都整理好。
減少對「我不要小姐」的指責後,他開始降低自己的焦慮。給他多一點時間練習,讓他可以願意嘗試,而不是總說「我不要」。
這類型的服務對象,在家園裡常常會因為覺得不會成功而不敢嘗試,需要給予多一點時間,也給個案一些試錯的機會,所以在家園裡面,工作人員會跟個案們討論為什麼要這樣做。
例如他們常常說「反正討論了也沒用」,家園工作人員會有意識的在個案提出疑惑時,跟他好好討論,給予一些正向回饋跟彈性,讓他在討論後產生好的互動經驗,不同於在原生家庭提出疑問可能就會被責備、打罵。
透過這樣的方法,幫助服務對象重新建立自信,知道自己是有機會成功的。
文章取自《TA/她與安置的故事─恩心家園安置實務現場 看見生命腳本的禁令與驅力》,插圖由學員 KIKI 繪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