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她）與安置的故事 01 ─ 長不大的巨嬰

在恩心家園的安置實務中，我們常看見孩子們重複上演著令人心痛或不解的行為，這在「TA溝通分析理論」中被稱為生命腳本。 

腳本是我們年幼時，為了在環境中生存、尋求認同而寫下的人生藍圖。在摸索過程中，若接收到重要他人不自覺傳遞的負面否定，孩子便可能在心中烙下「禁令」（如：不能做自己、不能成功），成為長大後的隱形限制。而為了對抗這些禁令，我們常逼迫自己去符合社會期待，形成「驅力」（如：必須完美、必須討好），陷入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的無窮迴圈。

理解腳本，讓我們能穿透表象，看見孩子行為背後的傷痛。接下來，我們將透過六個禁令與兩個驅力的實例故事，分享家園的社工與生輔員如何陪伴孩子翻轉腳本，找回生命的新路徑。

兒歌〈只要我長大〉對於小舞一家來說是不允許的，對小舞而言，長大代表不再被照顧；對父母而言，長大代表小舞無法再被掌控了，就這樣不要長大的禁令深深地影響小舞。

小舞來自一個傳統三代同堂的大家庭，爸媽經營自助餐便當店，家庭經濟狀況小康，這看似幸福的大家庭，因為某天課堂上小舞說了一句「爸爸也這樣對我」而風雲變色。

囝仔人有耳謀嘴：我只要乖乖聽話就好 

小舞在學校上課時，無意間揭露了父親的亂倫行為，並表示媽媽是知情的。除了被迫發生性行為的時候得不舒服、怪怪的，其他時候，他覺得爸媽、阿公、阿嬤都對他很好。因為不用做家事，而且要什麼家人都會滿足他。

小舞說：「我爸媽說，我只要乖乖地聽話，會不會念書也沒關係，以後在家不用出去工作，也沒關係。」小舞覺得他這輩子只要乖乖在家聽話就好。

小舞的家人灌輸給他的觀念是女生不需要有太多想法，更不用特別去想未來要做什麼，女生就是家人的附屬品，凡事都要靠家人。漸漸的不要長大的禁令也深深地植入小舞，然而這背後最可怕的陰謀，就是不希望小舞長大。因為「長大」對侵犯小舞的人而言是種極大的威脅，對於這個家更是極具摧毀的炸彈。

長不大的巨嬰：以前媽媽都會幫我弄好

習慣凡事都有人做好的小舞，來到安置家園，有好長一段時間無法適應，他最常掛在嘴邊的就是「以前媽媽都會幫我弄好阿！」

一、我不會，為什麼要學？以後又用不到

從小被照顧好好的小舞，基本自我照顧的能力非常缺乏，對於家務一竅不通，每當我要教他時，他就會用盡方法耍賴甚至跌坐地上，不停哀號：「為什麼我要學，我不會啦！以前媽媽都會幫我弄好」像個賴皮的小孩，擺爛的不動，連嘗試都不肯，在他內心覺得要學習照顧自己的事情好難、好難。

二、我不知道，動腦好累，溝通好累

對於過去只要聽話、不習慣表達疑問跟溝通的小舞，來到安置家園後，遇到需要與室友同儕、老師工作人員討論事情時，小舞第一時間的反應就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想，你們直接跟我說，不可以嗎？」對他而言，過去只要說不知道就會有人幫他。

每回學校老師交代的事情，小舞也常常只是把老師說過的話重述一遍給我聽，我詢問前因後果，小舞都難以交代清楚，因為他覺得只需要把話帶到就好，其他就不關他的事了，是我應該要處理好的。 

三、我又不是故意的，都是你們不幫我啊！

不想長大的小舞，任性是他最常展現在我面前的樣貌。他無法遵守約定，經常違規，對於自己的份內事情做不好，卻責怪大家都不幫忙，怨天尤人認為全世界都愛找他麻煩，千錯萬錯都是別人的錯。

四、迷之自信-不切實際的自我感覺良好

在安置期間，小舞一直覺得自己可以出去打工，認為打工很簡單，就是聽話做事就好，小舞認為自己如果能打工賺錢就可以隨心所欲。然而對於自我照顧及人際溝通能力都欠缺的小舞，經歷幾次挫敗的經驗後，他又開始怨天尤人，認為自己很努力，都是老闆、同事的問題。

巨嬰寶寶小舞，不想要長大，不想學習，不想反省自己，想要像從前一樣任性的說「不知道」就會有人幫忙，即使需要聽話，即使會受到侵害，但可以隨心所欲的過上輕鬆的生活，那些痛苦好像也就微不足道了。

長大是需要學習，也是場痛苦的蛻變 離開襁褓的那一刻，很痛卻也是改變的契機

面對亂倫事件，家人對小舞說：「都是你亂說話，才把整個家毀掉」，家人無法接受不聽話的小舞，認為他把事情鬧大了，把所有責任怪罪到他身上。因為不再是家人期待中的乖小孩，小舞再也無法從家人那獲得關愛，也無法予取予求。小舞開始有些慌亂害怕，畢竟從小到大他都是被好好照顧著，然而這一切他所認為的理所當然，變得不再熟悉。

因為害怕失敗，寧可繼續當個賴皮的孩子

脫離襁褓的小舞，對於新的生活模式既害怕又緊張，總是像個受驚的幼兒手足無措，也因為從來沒有期待過自己未來的樣子，所以找不到方向，也沒有自信心可以將自己未來的生活過好。對於他而言，沒有別人幫忙的自己，就什麼都做不了。

一開始的小舞對於自立生活總是逃避，表面上順服家園提供的培力訓練，都說自己會努力，然而遇到事情往往就雙手一攤說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完全無法為自己負責。如打工，當好朋友或社工介紹他一份工作時，我陪著他練習各種可能遇到的狀況，但到了面試當天，小舞總是有千萬種理由推託，甚至搞消失，讓我也覺得無能為力，感覺拉不起這孩子。

後來終於在一次會談時，我面質了小舞不願長大不願面對現實，讓我也很挫折跟難過，小舞放聲大哭說，因為他怕去面試通過不了會很丟臉，他怕工作做不好會被辭退，他害怕失敗，害怕因此證明自己很差，他害怕這一切，過去他從來不用擔心的嘗試，更害怕面對一個不得不長大的事實。

當無法逃避時，就必須學習成長

在安置期間，雖然不斷訓練自立的能力，但小舞還是會想辦法長不大，直到結束安置離開家園後，小舞才真正開始獨自面對生活，一開始運用在機構存的一桶金，生活開銷上尚能支應，但存款越來越少，小舞開始跟朋友借錢借宿，生活也總是有一餐沒一餐的，然而這樣的借錢借宿時間久了，朋友也漸漸的無法支應他。

小舞終於硬著頭皮去面試及開始工作，從直播主、飲料店、助理、打雜等工作，他都嘗試過，從一開始的不適應、一天就想逃跑，到後來因為生活所需不得不努力適應，學習長大的路上，我跟家園的社工、生輔仍不離不棄的陪伴他，在他想放棄時鼓勵他再試看看，在他徬徨無助時，陪著他摸索，就像小孩學走路，一步一步的引導著。

現在的小舞，已經在一間幼兒園擔任助教老師大約兩年多，用他最喜歡的舞蹈陪伴幼兒們，更重要的是，小舞來到幼兒園發現自己跟小朋友一樣愛耍賴、不願意負責，瞬間他才明白，是時候該長大了。他說現在的生活很踏實，用自己的能力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不需要再去看別人臉色，也可以開始為自己負責了。

關於禁令 ─ 不要長大

擁有「不准長大」的禁令經常會讓人缺乏責任感，對於無法完成或失敗的事情容易歸咎外在因素，怨天尤人，無法反省自己。認為自己就像小孩一樣不需要負責，經常覺得自己就是沒辦法、覺得都是別人不幫忙、都是別人針對自己。

他的內心覺得自己很委屈，因為自己就是個孩子，為什麼都沒有人要幫他。也容易在面對困難時焦慮不已，但卻沒有實際想要解決的動力及能力，平時對於生涯規劃也較容易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主要是因為過往的經驗讓他們認為，所有的事情到最後都會有人跳出來幫忙解決，所以他們也經常會有較異想天開的決定，和不顧後果的行為出現。

通常是父母長輩保護過度或是正在發育的孩子，最容易接受這樣的禁令，不准長大也可以解讀成不可以離開。

有一些父母不希望孩子長大，希望他們留在孩子状態，因为他們内心需要孩子的情感，需要孩子陪伴在他們邊。尤其當父母自己的配偶關係不和諧時，更希望把孩子留在身邊，這樣就可以補償與配偶不好的關係。

實務現場也發現，有些父母是為了證明自己被需要的價值及保有掌控孩子的權利，通常不希望孩子長大，因為當孩子長大就有可能挑戰他們的地位，或面對孩子的離開而感到失落，甚至對於侵犯孩子的人而言，這意味著孩子可能會開始反抗不再受控，威脅到他們的利益。

一般有這樣腳本的父母，行為表現會像孩子一樣不成熟，這個禁止令會讓孩子覺得「永遠都當個孩子，什麼都不會做比較好」，不想孩子長大的父母，會溺愛孩子，凡事包辦代替，讓孩子沒有照顧自己的能力，也不能與他人建立良好的關係，這樣孩子就無法與父母分開，只能依賴父母。

當實務現場面對「不要長大」的服務對象，我們經常會有很多挫敗感，常常會覺得當他們好不容易進步了一點點，但因為一點點小挫折他們又會退回到原點，就很像小朋友，練習走路時會不停的跌倒或者碰撞，可能因為怕痛、怕丟臉、怕站起來又跌倒，而選擇大哭大鬧、賴在地上不肯動。

但如果此時大人直接把他們抱起來不讓他們再次嘗試學習走路，那他們永遠都無法學會自己走路跟避開東西不跌倒。

因此當面對擁有這樣禁令的孩子，我們要做的事不單單只是照顧，更多的是引導跟放權，讓他們開始去動腦思考，去親身體驗，去為自己做些決定，並且承擔決定後的結果，從中去累積每次的經驗，這樣才能逐漸成長成熟，才能開始為自己的人生負起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