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她）與安置的故事05 ─ 刺蝟女孩

在恩心家園的安置實務中，我們常看見孩子們重複上演著令人心痛或不解的行為，這在「TA溝通分析理論」中被稱為生命腳本。

腳本是我們年幼時，為了在環境中生存、尋求認同而寫下的人生藍圖。在摸索過程中，若接收到重要他人不自覺傳遞的負面否定，孩子便可能在心中烙下「禁令」（如：不能做自己、不能成功），成為長大後的隱形限制。而為了對抗這些禁令，我們常逼迫自己去符合社會期待，形成「驅力」（如：必須完美、必須討好），陷入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的無窮迴圈。

理解腳本，讓我們能穿透表象，看見孩子行為背後的傷痛。接下來，我們將透過六個禁令與兩個驅力的實例故事，分享家園的社工與生輔員如何陪伴孩子翻轉腳本，找回生命的新路徑。

張開刺的刺蝟─警戒的女孩

小婷因為原生家庭中疏忽照顧、不重視，導致他常常在外流浪，會來家園也是因為被發現他未成年在外流浪，而父母不願接他回家，因此小婷才進入家園。

剛來到家園時，小婷帶著滿臉警戒的表情到處觀察周圍環境，剛來的前兩三個月看似順從，但是內心他有很多的害怕及困惑。漸漸地與小婷互動後，叛逆、倔強的個性開始展現，漸漸露出以往在外流浪時的攻擊力。

對他而言這個世界是不友善的，面對大人充滿的防備及不信任，從小在家裡他也得不到重視。父母重男輕女，常說他是多餘的，以後也是別人家的媳婦，是潑出去的水，與他的互動時多半是非打即罵，或是漠不關心。

當房間外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是小婷最害怕的事，很多時候是媽媽走上樓準備「修理他」，他會害怕的躲在棉被裡。

當小婷與家人裡發生衝突時，家人都不相信他所說的話。逐漸，他學會了放棄，放棄與家人、與大人之間的連結，收起了對大人的信任，開始在外面尋求同儕的慰藉。

再慢慢地，他回家的次數也少了，在不同的朋友家輪流居住，父母也認為小婷就是一個叛逆的壞孩子，無法受教。

他在外面流浪的日子，家人沒有找過他，親子的關係陷入膠著及惡化。

和他互動相處的過程中，任何的話語到他耳邊，他都感覺刺耳、是要傷害他的，他理解成「是我不好」、「我被針對」、「你覺得都是我的錯」。

那是因為過往與大人互動的過程，他一直都是被傷害，所以一旦靠近他，他就會像刺蝟一樣，拼命的張開尖銳的刺保護自己，不讓別人靠近，而接近他的人，都會刺得滿身是傷。

我不值得被愛 — 傷痕累累的心

在一次談話中，因無法符合小婷的期待，他立馬翻臉，歪著頭惡狠狠的看著我，用髒話問候我，接著桌上物品全被推落，筆記本狠狠摔在地上，當下憤怒也直衝上我的腦袋，看著他張牙舞爪的朝我怒吼：

「為什麼不行？你們都不理解我、不信任我，反正都會說是我的錯、反正我就是爛、我就是壞……..」。

我慢慢深呼吸緩解下情緒，整理情緒後再度看向他，看著他充滿憤怒的臉龐；那一刻我知道，他透過我怒吼的對象是過往傷害他的家人。靜靜的看著他，看著他宣洩自己的情緒，看著他否定自己的一切。

我突然問他一句：「妳是不是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妳擔心我之後會遠離你嗎？但我不會因為妳對我發脾氣而遠離妳」。

他原本正在爆炸的情緒，就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突然停了下來，他怔怔著看著我，開始流淚哭泣。沒有問他為何哭，只是靜靜地陪著他，當下理解到，他的心是受傷的。

在原生家庭的生活讓他覺得自己是不值得被愛的，沒有人會信任他，他無法相信別人對他的好是真心的。

所以寧願先不要跟人靠近，自己一個人處理自己的事情，即使很辛苦，他也不願意讓別人幫助。 

而我，雖然常常被小婷刺的滿身傷，但不去看他外表的刺，可以看見他的內心的脆弱。一個傷痕累累的小女孩，縮在保護殼裡面，想要保護著自己，害怕自己付出後再被拋棄，所以先將其他人排拒在外，不要靠近、不要去信任，就不會再被傷害。

關係的改變—我可以靠近你嗎

我們關係真正改變開始於一場家長會，在小婷過往的經驗裡，他的家長會，從來沒有家長去過，但我說我要去的時候，他充滿了訝異、困惑，嘴巴直說不要、不要啦。

參加學校家長會那天，我坐在小婷的位子上，他傲嬌的說：「妳幹嘛來啦~」，但一邊又展現他的課本，說他抄了多少的東西、做了多少的筆記，那時的他就像是一個想要把自己所做的事情呈現給家長看的小女孩，那一刻很心疼他，他只是希望有人看見及關心他。

當然之後與他生活的過程中，他還是會做一些挑戰界線的事。

一次又一次的充滿火藥味的討論，讓他知道其實做錯事情了也沒關係，吵架了還是可以修補彼此的關係，我們的關係並不會因為爭論、吵架而有所變化。

以為撕裂的關係不可能修復的想像，最後並沒有發生，而這些經驗有別以往，也讓小婷有了安全感，慢慢願意分享他的心情，漸漸的與我們靠近。

所謂的壞，真的是壞嗎？眼見不一定為憑

很多時候我們只看到表面的事情，孩子叛逆、耍狠、嗆人就一定是壞小孩不受教嗎？能看到他背後的脈絡才是重要的。

小婷預設裡會被討厭、會被遺棄、不被相信、不值得被愛……是導致要武裝自己讓他人覺得他難以親近的原因，如果沒有看到背後的脈絡，很容易讓他又會落入過往的經驗，也會自己和他人靠近就會受傷的信念裡。

小婷結案離開家園後，我們還是有聯絡，並沒有因為離開家園而就失去聯繫，偶爾他會來家園看看我們，知道工作人員狀態不好時候，也會想來安慰我們。

小婷從一個害怕大人、不懂得跟人相處的孩子，到願意跟我們分享、跟我們靠近、跟我們撒嬌，甚至學會了如何去安慰人，其實我們也得到很多了。

生命影響生命也許現在看不出來，在他們心中留有一顆種子，相信將來的某一天會慢慢顯見。

關於禁令 ─ 不要靠近

如果父母常常和小孩保持距離、忽視、漠視，小孩就可能會接收到自己「不要靠近」的訊息。一開始，小孩會想嘗試接近父母，但如一直得不到反應，最後小孩會因為感受到被拒絕，而覺得太痛苦了，而不再尋求彼此的親近。

在服務過程中，發現有許多孩子有「不要靠近」的議題，因為在原生家庭中，他們可能在成長早期嘗試與父母（重要他人）靠近，但是在靠近的過程中得不到好的回應。

例如小婷被同學欺負，回家後與父母尋求安慰，但父母反而嚴厲斥責：「如果你沒做錯事，別人怎會欺負妳」，並要求回房間反省。

小婷看到父母與哥哥愉快聊天，想加入聊天，卻被媽媽忽略，在屢次受挫被拒絕的過程中，為了不再受傷，而不再主動靠近，也不相信人與人是可以互相靠近的。

他們必須戒備著，並做好隨時被推開的預備。每個孩子呈現的方式不同，或討好、或防備、或攻擊這些樣態都可能呈現。而小婷的父母在他還小的時候常常漠視他，使得她缺少正面安撫、正向的回饋，漸漸地，他決定再也不要和人靠近，也抗拒他人靠近，因為靠近會受傷。

後來知道小婷過往與人互動的狀況後，我調整與他互動的方式。當他拒絕靠近且展露兇狠情緒時，我先接住他的情緒，不與之抗衡，待他宣洩完情緒後，詢問是否可以討論、還是需在多點時間冷靜。

當他冷靜下來，再與他討論這過程間發生了什麼事、之後如何處理、可以一起想方法。當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且有人陪伴時，才會比較安定，也得到與過往不同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