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危險藏在信任裡：那些不容易被看見的高風險情境

當我們談起兒少性暴力，多數人腦中浮現的，往往是陌生人、偏僻角落，或明顯不安全的環境。然而，在勵馨基金會第一線的服務現場，我們看見需要被警覺的風險，往往不一定是長這個樣子。

「很多傷害，其實發生在最被信任的關係裡。」這是勵馨在長期服務中反覆看見的共通樣貌。在新竹分所服務超過20年的楊菁惠主任口中，我們也聽到了這樣的輪廓。

高風險情境，往往看起來「很正常」

在一個資源相對不足的地區，曾出現一位讓老師和家長都感激不已的「好心人」。他自掏腰包，提供空間讓放學後無處可去的孩子們聚集，那裡有電腦、有網路、有飯吃，甚至可以留宿。對於課後資源相對不足的地區來說，這樣的空間近乎奢侈。

沒有人察覺有什麼不對，直到其中一名孩子因進入其他體系被安置，才揭露了那個空間裡真正發生的事。受害者橫跨不同年齡層與性別，且持續多年。

「那些高風險情境，往往看起來合理，甚至被鼓勵。」楊菁惠說。「一對一的陪伴、長時間相處、被孩子信任依賴的大人，這些本身都不是問題，但當它們缺乏界限與外部監督，就可能成為傷害發生的溫床。」

楊菁惠指出，許多傷害並非突然發生，而是透過漸進式的互動逐步累積。孩子在關係建立之後，往往更難拒絕，也更難意識到界限已被跨越。因為在他的認知裡，這是「照顧他的人」。

類似的情境，其實也出現在不同縣市、不同場域，例如：補習班、才藝班、體育班、醫療或宗教關係中，形式或許不同，但結構卻高度相似。

為什麼大人與制度，常常「看不出來」？

如果這些風險並非完全隱蔽，為什麼仍然一再發生？在勵馨的服務經驗中，一個關鍵原因是，我們太容易用「信任」取代「警覺」。

在多數案件中，加害者往往具備某種「值得信任的身份」，例如：老師、教練、鄰居，或其他被視為值得依賴的角色。這個身份，降低了家長與學校的警戒心，也讓孩子更難對不當行為產生懷疑。當一個人被認定是「好人」、「好老師」、「認真教練」時，許多原本不對勁的訊號，很容易被忽略或合理化。

楊菁惠說，受害的孩子們對那位大哥哥的情感，並不是單純的憎恨，而是愛恨交加。「他提供了麥當勞、有電腦可以用、有地方住，當年那些東西對孩子來說是真實的。所以他們說不出口那是性侵，也說不清楚自己的感受。」

即使案件最終被揭露，多數孩子也未能在第一時間進入穩定的支持系統。直到中央關切，要求地方政府盤點可能受害的兒少並轉介勵馨服務時，距離傷害發生，已經過了數年。

當勵馨的社工拿到政府給的聯絡資料，試圖提供服務時，才發現那些孩子早已長大，有的在讀大學，有的下落不明，戶籍地已多年無人居住。傷害發生的當下，沒有任何制度接住他們。

制度的缺失，讓孩子的沉默難以被打破。有通報機制，但第一線人員未必具備足夠的辨識能力；有規範，卻缺乏持續的監督與檢核。更根本的問題是，在權力不對等的關係中，兒少因為害怕、羞愧、擔心影響關係，本就不容易開口，也可能無法確定「這樣算不算不對」，而讓求助的時機一再錯失。

孩子學到的是：這件事不能說

「為什麼孩子沒有說出口？」在服務現場，許多人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楊菁惠反問：「為什麼從小，我們教孩子身體的私密部位一定要用代稱？」

當一個孩子從小被教導，那個部位只能用暗語稱呼，他學到的，其實是這件事不能說。等到有人觸碰了他不該被觸碰的地方，他的第一反應，往往也是沉默。

他說，他服務過的孩子裡，不乏在國高中上了性教育課之後，才突然意識到，原來那個人當年說「我要確認你有沒有長大」，那叫做性侵害。還有另一個人說的「這是遊戲」，也是。孩子不是沒有感覺到不對，只是從來沒有被給予一個語言，讓他可以說出那個不對。

孩子說不出口的，不只是傷害本身，還有那些圍繞在傷害四周、複雜而難以言說的情感。這些案例都在說明，當孩子沒有語言，當沉默被默許甚至被鼓勵，傷害就更容易在黑暗中持續。

如果早一點學會辨識，可以改變什麼？

在勵馨的服務現場，社工陪伴被害人走過驗傷、筆錄、開庭，這段過程往往長達兩年以上。每一次上訴，被害人就必須再走一遍。楊菁惠說，他最遠的陪同，曾經到花蓮、高雄。有人問，各地都有社工，為何要跑這麼遠？

「被害人需要的不只是一個人陪，而是一個他信任的人。」他說。

然而，如果高風險情境能更早被辨識，很多傷害其實有機會被中斷，而不是在發生多年後，才由一通陌生的諮詢電話開始修復。

辨識不只在揭露加害行為，而是在關係發展初期，就能建立清楚的界限與安全機制。避免封閉的一對一空間、建立可被看見的互動環境、讓孩子理解身體界限，以及知道在感到不舒服時可以如何求助。

更重要的是，大人與制度需要承擔起責任，而不是把辨識風險的壓力放在孩子身上。孩子不應該被期待「自己保護好自己」，而是應該在一個本來就相對安全的環境中成長。

勵馨每年走進學校、企業、部落，用不同的語言講述同一件事，「你的身體是你的，你有權利說不，當你感到怪怪的、不舒服的時候，可以告訴你相信的人。」

「你不教，不代表他們不需要會。」楊菁惠說，「或者他們早就從其他地方學了，只是那些內容不夠清楚，甚至可能讓他們誤解界限。」

讓風險被看見，是保護的開始

高風險情境之所以危險，是因為它太容易被忽略。它可能長得像關心、像照顧、像用心的指導，也可能藏在最日常的互動裡。

這並不是要讓社會變得彼此不信任，而是讓信任建立在有界限、有監督、有制度支持的條件上。在多起兒少性侵案件之後，我們看見一個令人不安的共同事實，孩子的安全，往往不是因為制度夠完善，而是因為「剛好沒有出事」。

勵馨基金會認為，兒少的安全，不應建立在對個人品格的期待上，而應建立在可預防、可監督、能即時介入的制度設計之中。

當我們開始理解「高風險情境有哪些特性」，當孩子的沉默不再被當作「沒事」，當每一個不舒服都有機會被說出口，改變，才有可能真正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