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恩心家園的安置實務中,我們常看見孩子們重複上演著令人心痛或不解的行為,這在「TA溝通分析理論」中被稱為生命腳本。
腳本是我們年幼時,為了在環境中生存、尋求認同而寫下的人生藍圖。在摸索過程中,若接收到重要他人不自覺傳遞的負面否定,孩子便可能在心中烙下「禁令」(如:不能做自己、不能成功),成為長大後的隱形限制。而為了對抗這些禁令,我們常逼迫自己去符合社會期待,形成「驅力」(如:必須完美、必須討好),陷入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的無窮迴圈。
理解腳本,讓我們能穿透表象,看見孩子行為背後的傷痛。接下來,我們將透過六個禁令與兩個驅力的實例故事,分享家園的社工與生輔員如何陪伴孩子翻轉腳本,找回生命的新路徑。
他是吳芬亮小姐,簡單來說,他在原生家庭裡是個沒有份量的孩子。
他生長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族中,弟弟出生後,全家就以弟弟為中心打轉,「反正女孩子是要嫁出去的」成為他最常聽到的話;還有他家管他管得很嚴格,稍微做錯點什麼都會被批評,甚至弟弟做錯了事情也都怪在他的頭上。
直到弟弟對他伸出狼爪,他哭著向父母求助,父母仍覺得他信口雌黃、無理取鬧,覺得那只是他羨慕弟弟被疼愛所說出來的謊言,甚至問他怎麼可以這樣陷害弟弟…。
他受不了一切了,受不了父母無止盡的指責、受不了父母不管他做得多好都能雞蛋裡挑骨頭,他最難受的,還是弟弟的侵害與家人的不相信;他憤而逃家,流浪在同學家或是各種宮廟場所,去無居所的深夜被巡邏的警察帶回派出所,但當員警撥通電話給他父母時,他父母卻只隨意說了句:「我們家沒有這樣的女兒,他既然離開了就不用再回來了。」
最後,他被社工帶來了家園…。
或許是他已經習慣不被看重,剛開始我們會要他少抽點菸、防疫要做好,甚至可能只是提醒他要記得按時吃飯,他的回應總是「反正死了正好」、「反正沒人在乎我死活」、「餓死最好啦」,好像他自己都不在意自己一般,偶爾我也會想,那我還要在乎他嗎?
剛開始其實會被他的回話堵到無話可說,我甚至會問自己,他都已經拋棄自己了,我還要那麼關心他嗎?用我的熱臉去貼冷屁股能改變什麼嗎?曾經我也想過要放棄他。
「要的!要在乎他的!」那是我心裡的吶喊。
不是因為我身為助人工作者所以要在乎他,而是因為他沒有那樣的經驗,沒有被關心過、沒有被人放在心上,從來就是一個人得過且過,所以不知道該如何讓自己變得重要,也因為他從來沒有被看重過,所以他乾脆不給自己一點希望,自甘墮落的說出他不需要別人在乎。
因為沒有期待,就不會受傷害。
所以我開始想盡辦法關心他,從每天問他今天過的怎麼樣、到跟他爭執他又不吃飯又偷抽菸。
他當然還是會做出一些讓我生氣的事,這些事—小到三餐不正常吃、一天抽完一包菸、把酒當飲料喝,大到他夜不歸宿流連於街頭、又或是把自己的手腕給劃得怵目驚心,但當回想我為什麼會為了這些事而氣得差點氣絕;我想是因為「我」在乎「他」。
因為我在乎他,所以我希望他能健康平安的度過每一天。
意識到這件事後,我開始改變我的用詞,當他說出他不吃飯,我會回答我擔心他會餓、胃會不好;當他說出他又抽了幾支菸,我會告訴他我擔心他氣管不好抽菸容易生病;當他說出他淋雨回家,我跟他說我擔心他感冒了會難受。
直到他每天回來會主動跟我說他今天有吃飯、有記得多喝水、甚至開始跟我抱怨學校有多爛,自己有多不想去學校……。
我知道,我費盡唇舌的結果是他終於開始有了變化。
某次吃飯時我們搞混了餐點導致他沒有拿到便當,他生氣地從房間裡打電話出來,聲音低沉的說:「為什麼沒有我的飯?」
當下我回應他「我確認一下再……」
在我話還沒說完前,我聽到他哽咽的鼻音,然後用力的把電話掛上了。
有必要這麼生氣嗎?那是我的第一想法,當我確認過的確是搞混餐點後,我拿著他的便當去找他時,他把自己關在房內,不願意讓我進去,我只好回到辦公室,轉而打市內電話給他。
「妳怎麼了?」我開口詢問到,但迎接我的卻是一大串的白噪音;
「我們有點到的妳餐,只是剛剛搞混了,妳應該很餓了,我拿飯過去給妳吧?」
他輕輕「嗯」了一聲,不難聽出他還帶著哭過的哽咽。
當我拿飯過去給他時,他的房間已經被他摧殘得向第三次世界大戰,不難看出他方才曾在房裡崩潰過,我看著他無地落腳的房間,深呼吸後告訴他:
「我們先整理一下房間吧?我陪你一起?」
後來,在收拾房間的同時,我問他剛才怎麼了,他說:
「以前也常常沒飯吃,」他低著頭說,「我被餓了好久,我甚至被關在房間裡不能出去……」
接下來,他自顧自地開始講述他以前的生活,包含他是怎麼被置之不理、怎麼被同學老師欺負、怎麼被世界拋棄……。
我陪著他收拾房間,聽著他揭露他過去的生命經驗,我想,我被他接納了。
雖然他時不時還是會做出一些讓我火冒三丈的事,但我也發現,他開始學會著我們「相處」。
他開始活得像個孩子,會跟我們抱怨、撒嬌,也對我們多了一些期待、期待我們滿足他的要求。更多的發現是,他願意跟我們分享他內心的想法、他那些曾經避而不談的過去。
某次跟他談話時,他有點難過的說:
「我都沒有家…」
我毫不思考回他:「家園也是你的家啊!」
他在驚訝中帶著喜悅與不確定的問我:「家園也可以是我的家嗎?」
當下我除了覺得他可愛之外,還有心疼他、心疼他想要又不敢要的狀態。
「只要妳願意,家園就是妳的家,其他孩子們和工作人員們都可以當妳的家人。」
他肉眼可見的開心了起來,我想,當下我也和他一樣,沉浸在被接納的喜悅中吧。
通常「不要重要」的禁令會顯現在童年不被父母在意、認同的人身上,他們可能是不被允許發言的孩子,就像台語說的「囝仔人有耳無嘴」,長久下來就會告訴自己「不可以成為重要的人」,孩子可能決定不開口要求他想要或需要的事,因為覺得自己不夠重要。
這類的人不喜歡背負責任、盡量讓自己不醒目,也可能講話小聲等;也因為這樣的禁令,容易讓這類的人停下腳步,讓自己不要全力以赴。
所以當我在與這個孩子工作時,我必須要十分小心地抓緊他,想方設法地告訴他:「你很重要。」
當然如果直接告訴他妳很重要,其實他多半覺得我在跟他開玩笑,他自己都不覺得自己重要。
所以更多的是開始找出他重要的地方,即使是小到他今天有準時回家,我都要大大的鼓勵他,他跟我分享老師有多討人厭,我也會感謝他願意跟我分享心事,讓他知道,我在乎他的一舉一動,他的每件事我都是放在心上,且他有做到規範內的事是可以被讚賞的。
進而讓他知道,自己其實是有能力可以做好很多事的,讓他自己在自己心中的分量變重,自然他就變得「重要」了起來。
文章取自《TA/她與安置的故事─恩心家園安置實務現場 看見生命腳本的禁令與驅力》,插圖由學員 KIKI 繪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