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典型的目睹家暴兒生活。家長的爭吵與肢體衝突常常無預警地上演,在飛飛(化名)面前毫無遮掩。
在那個充斥著敵意的家中,飛飛不只是觀眾,更常常成為被迫選邊站的「法官」。爸爸氣極敗壞地指著媽媽怒吼,然後轉頭問他:「你說說,到底是爸爸說得對、還是媽媽才對!」
每一次被逼問,飛飛的內心就像經歷一場地震。他無法理解,昨天還相親相愛的兩人,怎麼會瞬間變成針鋒相對、誰也不讓誰的敵人。他緊緊抱著那個自責的念頭:「是不是我不夠乖,爸爸媽媽才會吵架?」
這個巨大的問號,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住了飛飛所有真實的聲音和情緒,變成一個安靜、謹慎的「透明人」。
我們帶飛飛到「向日葵小屋」——專為目睹兒打造的安全空間。小屋裡有溫暖的燈光、多元的桌遊、沙遊和繪本,讓孩子在安全自在的空間,透過遊戲或扮演,陪伴孩子重新梳理復雜感受。
我記得第一次在遊戲室裡見到飛飛,他全身僵硬,肩膀微微拱起,像一隻隨時準備躲起來的小動物。他拿起一個丟球玩具,讓木地板上發出一點聲響。他立刻停下來,緊張地看著我,連聲解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弄得很大聲的…,我一定要這樣玩,就是這樣玩,球才丟得出去…。」他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表情,深怕引來任何一點責備。
後來我才知道,飛飛的家人因為工作需早起,給他訂下一個近乎苛刻的規矩:晚上在家,所有活動都必須「保持安靜」。大聲玩玩具不行,大聲背誦課文也不行,否則媽媽就會被爸爸責怪「沒有把孩子教好」。長期下來,飛飛學會把自己縮得小小的,不僅隱藏了傷心和恐懼,連孩子原有的童心和快樂,都統統不見了。
幾次會談中,飛飛總是輕描淡寫地提到「做惡夢」,說夢裡有「怪獸」。我們以「創傷知情」視角陪伴孩子,深知孩子所有的反應和行為背後,都有它真正的情緒和感受。飛飛的安靜與過度謹慎,是他在暴力環境下為保護自己而啟動的「凍結」反應,而「怪獸」就是他內心恐懼的投射。
直到有一次,飛飛突然抬起頭,眼裡閃著微光對我說:「社工姐姐,你來當怪獸好不好?」
我一愣,內心閃過一絲猶豫,擔心這個角色扮演會不會重現暴力的場景。但看見他眼神中的渴望,決定順應他的想法。
我作勢追著他跑,扮演一隻笨拙而不會真正傷害他的怪獸。他並沒有像預期般地逃跑或攻擊我,而是拿起遊戲室裡的鼓棒,一步一步、堅定地將我擋在門外。
當我配合著被他推出門口,我看到飛飛臉上的表情,眼裡不是害怕,而是堅定安心。好像在說: 「怪獸,你不准進來!這裡很安全,我有能力,我可以保護我自己!」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這段「阻擋怪獸」的遊戲,讓飛飛完成了當時在暴力現場,無法完成的「戰鬥」,並劃下句點。當時他不能打贏照顧者,無法阻止暴力,所以他「凍結」了。而現在,透過遊戲他重新選擇這個事件的結束,他不是只能躲在角落不知所措,他能夠是一個能保護自己、保護這個安全空間的超人。
社工的服務不是要幫孩子忘記傷痛,而是透過「向日葵小屋」溫暖的懷抱,讓孩子知道:「你不是不夠好,你只是經歷了你年紀不該承受的事情,你不只一個人,你有我。」
飛飛的故事,是許多目睹兒的縮影。他們帶著創傷的烙印,安靜得讓人心疼,但內心對安全、對愛的渴望,卻是如此熾烈。
看著飛飛從一個小心翼翼、隨時準備道歉的孩子,轉變為一個挺直腰桿、為自己捍衛的孩子,用自己的聲音說:「我不怕怪獸!」這是我身為目睹兒社工最大的欣慰和感動了。
「向日葵小屋」是一個安全自在的療癒天地,是目睹兒在經歷風暴後的保護傘。我們運用沙遊、繪本,讓孩子們在遊戲中重新賦予經驗意義;我們運用「創傷知情」,理解孩子的行為背後的情緒,也讓孩子自在地感受各種情緒,每種情緒都是好的。讓每個孩子在這裡被理解、被支持、被接納,也變得快樂。
您的支持,能讓更多像飛飛這樣的孩子,找到屬於自己的「向日葵小屋」
讓愛陪伴目睹兒快樂生活、安心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