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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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脆弱身分交織成網,為何離開暴力如此困難?

撰文/郭柏妤(新北分事務所 倡議專員) 分享/曾岑涵(新北分事務所 社工師)
轉載/法律白話文

當一位遭遇親密關係暴力的被害人決定求助時,我們或許會想像一條相對清晰的支持路徑:警方協助製作筆錄、社工聯繫並協助蒐證,接著進入保護令或離婚等司法程序,同時協助尋找工作與安全住所,在過程中陪伴他療癒創傷、重新建立生活。

然而,實際情況往往遠比這樣的想像複雜。在我們接觸到的服務對象中,許多人的處境都涉及多重身分與結構條件交織的困境。即使當事人已經離開暴力環境,復原之路仍可能因為各種限制而步步受阻。

在性別研究中,這樣的情況常被稱為「交織性」。我們可以把社經地位、性別、國籍、身心障礙等條件想像成一條條繩索,而交織性,就像這些繩索彼此纏繞在一起。

例如,一位在都市工作的年輕台灣女性遭受伴侶暴力,與一位長年在偏鄉擔任家庭主婦的新住民女性遭遇相同情境時,兩人想離開暴力關係所面臨的條件就可能截然不同。語言能力、工作經驗、經濟資源,甚至在社會中的權力位置,都可能同時影響一個人的選擇與行動空間。

對某些人而言,在離開暴力之前,還必須先嘗試鬆開纏在身上的這些繩索。

 

看見交織處境,才能理解暴力的真實樣貌

如果我們以為只要「將加害者與被害者分開」就可以結束暴力關係,這樣的想像其實過於簡化,也難以回應現實中的暴力樣態。

隨著時代推進及科技發展,親密關係暴力的樣態和形式越來越複雜,除了肢體、言語或性暴力,還交雜經濟地位、權力關係、數位能力等。

舉例來說,一名被害人可能因為經濟能力不佳,或長期沒有收入而難以離開加害者。如果他想重新工作,卻不熟悉網路操作,不知道如何透過數位平台找尋職缺,也不清楚如何製作電子履歷,甚至離開一般職場十餘年,久違重啟就業的身分可能也不是雇主優先錄取的選擇,種種交織的身分使得離開暴力的難度大幅增加。

在我們服務的經驗中,當事人交織的複雜性更是遠遠超乎常人想像的,不僅當事人在復原之路走得更久、更辛苦,也更加考驗了社工或相關工作者的回應能力。

以下兩個案例,或許可以幫助我們從不同角度理解這些交織處境:感受當事人駐足不前的困境,如果你身處於此該如何作為;社工陪伴當事人脫離暴力前,要如何協助他處理各種複雜議題,才能真正進入到離開暴力關係的階段;制度可以如何調整來協助當事人;又或者身為一般社會大眾,我們可以多做什麼?

 

案例一:跨國婚姻、經濟困境與母職壓力的交織

阿月因婚姻來到台灣,在偏鄉的夫家照顧一家老小。家庭主要收入來自丈夫微薄的薪資,阿月偶爾透過家庭代工補貼家用。

即便阿月對家庭努力付出,夫家仍因為他的新移民身分,常常以貶低的詞彙對待,限制了阿月出門的時間,甚至禁止阿月使用家裡的部分電器,處處讓阿月感到在家裡的地位不平等。

後來在一次比較強烈的爭執衝突,阿月被鄰居通報進到服務中,社工協助阿月找到新的租屋處,也成功帶著未成年的孩子一起搬出來。不過,阿月似乎無法完全脫離這段有毒的關係。

由於跨國婚姻的身分背景,阿月對台灣的制度並不熟悉。他的語言能力雖然足以應付日常生活,卻難以理解法律文件中艱澀的文字。離婚程序與相關司法文件對他而言難以辨識,甚至曾被夫家藏匿。丈夫也利用他對法律的不熟悉,以居留權與監護權威脅他在開庭時做出讓步。

另一方面,阿月同時承受經濟壓力與母職責任。他擔心離婚後的生活,也擔心如果無法繼續留在台灣,可能再也見不到孩子。即使已經搬出夫家,他仍常回去幫忙照顧公婆、處理家務。在訴訟期間,他必須在租屋處與夫家之間來回奔波,照顧孩子、維持生活,也需要與社工討論出庭與未來的安排。

社工雖然理解他的處境,但無法替他做決定,只能陪伴他慢慢釐清那些深植於文化與家庭期待中的責任感,希望能稍微鬆動捆在阿月身上的束縛,協助他思考下一步。

 

案例二:性別刻板印象、年老處境與障礙經驗的交織

老吳多年前離婚後與前妻和子女關係不睦近乎斷聯,心中難免懊悔年輕時在關係經營中的消極,後來找到一起度過晚年的伴侶,老吳雖已是六十好幾的老先生,但想在這段關係努力付出,相互陪伴人生的最後一段路。雖不富裕,老吳仍定期給伴侶生活費、提供各種經濟支援。

然而,伴侶的金錢需求逐漸超出他的負擔能力。當老吳無法再提供更多金援時,伴侶甚至到他的工作場所騷擾、追討金錢。直到同事看不下去報警,社工才因此介入服務。

在服務過程中,社工逐漸發現,要協助老吳,並不是單純勸他結束關係就能解決問題。

老吳一直認為,一個「負責任的男人」應該要照顧伴侶的生活。如果自己無法提供足夠的經濟支持,他便感到自責。同時,「家醜不外揚」的觀念也深深影響著他,使他不願向外求助。加上年紀已高,他認為重新開始生活的成本太高,與其改變,不如就這樣過下去。

在進一步的對談中,社工發現老吳其實有輕微智能障礙,但他因擔心被他人以異樣眼光看待,並沒有申請身障手冊。過去在關係中,曾多次出現危及安全的情況,例如伴侶持家具攻擊,甚至出現生命威脅,但老吳並未意識到這些行為的嚴重性。直到事件影響到工作環境,他才在同事的協助下求助。

而談及離開關係,老吳又被男性角色的社會期待所綑綁,認為自己沒有照顧好伴侶,也不認為自己是需要幫助的弱勢身分,不想浪費社會資源;加上老年與身心障礙狀況,使他在搬家與獨立生活等選擇上充滿猶豫,也讓他難以把自己視為需要幫助的人。

 

如何在交織困境中重建支持網絡

從上述案例可以看見,不同身分與社會處境的交織,往往讓當事人的困境難以在短時間內解決。這不僅考驗社工的專業能力,也意味著當事人在復原過程中,必須面對更多選擇與不確定。

在專業分工高度細緻的制度下,受暴、身心障礙、經濟弱勢等議題往往由不同單位負責。然而,對於同時面臨多重困境的當事人而言,跨部門與跨專業的整合就顯得格外重要。例如,在法律程序中,針對身心障礙者或新住民提供更完善的支持措施,包括無障礙設備、輔助人力,或提供常見語言版本的法律文件,都可能降低制度門檻。

另一方面,制度之外的社會環境同樣重要。年長者與身心障礙者在租屋與就業市場中經常面臨排斥,新住民與不利處境群體也可能在求助過程中遭遇不友善的態度。這些因素都可能成為離開暴力的重要阻礙。同時,社會文化中對性別角色與家庭責任的期待,也持續影響著當事人的選擇。例如「男人應該負責照顧家庭」或「母親應該為家庭付出一切」等觀念,都可能讓人難以看見自己受暴的處境。

如果整體社會能逐漸鬆動這些刻板印象,或許能讓更多人在面對暴力時,不必在每一個岔路口停留太久,也能在嘗試改變時,獲得更多理解與支持。看見不同身分與處境的差異,或許正是我們在這座交織迷宮中,能夠為他人點亮的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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