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敘事沙龍】被看見卻失語：藝術的觀看、再現與剝奪
近年來，手機的普及讓每個人的生活空間不再只有實體世界，還能透過手機進入另一個數位世界，然而，當手機為生活帶來豐富的數位體驗時，同時也帶來潛在的風險與傷害。勵馨基金會多重歧視性別暴力防治中心（多歧中心）於今年舉辦三場「走入生命山林間—多元性別生命敘事沙龍」，最後一場以「數位性別暴力」為題，邀請兩位遭遇數位性別暴力的當事人—太陽與柏偉，分享自己的故事，並邀請長期耕耘於性別與劇場議題的藍貝芝老師參與討論。
當藝術成為暴力
「跟他交往時，身為攝影師的他常到各處拍攝我身體的照片。當時我常困惑，在他按下快門的那刻，我到底是在戀愛還是在工作？更沒想到，分手後那些照片都在沒有經過我的同意下，以攝影展的作品被展出，也印製成攝影集在各國販售，展館甚至邀請他分享出版攝影集的心路歷程。那麼我呢？我無法控制我的身體會被以什麼樣的方式展出，我的身體彷彿不再是我的身體，但那些影像，確實是我的身體。」太陽沉重地說。
柏偉也談到自己的經歷：「那天，我去參加一場以#Metoo為題的展覽。作為倖存者很高興性暴力能在#Metoo運動中獲得公眾重視，卻沒想到，當我走進一間以聲音呈現的展間，戴上耳機仔細聆聽時，才驚覺耳機裡講述的故事，好像是我的故事。我在燈光昏暗的展場中反覆聆聽，想知道這真的是我的故事嗎？直到離開展場，我拿起手機搜尋，才確認音檔中的一字一句都是我曾在媒體受訪時分享的受暴經驗，但為什麼身為當事人的我，卻沒有收到任何通知或徵詢。那幾分鐘，我好像重新感受到受害時未經同意的痛苦。」
太陽與柏偉的經歷與分享，對藝術界提出了重要的命題：在沒有經過當事人的同意下，他們的身體和生命故事被再製成各種以藝術為名的「作品」，失控地在當事人不知道的地方，以各種形式被無限複製、展示與銷售，這究竟是藝術自由還是暴力？
遭遇性別暴力的當事人，無論是親密關係暴力或性暴力的當事人，都經歷安全界線被破壞後，身體與精神長期承受的實質性傷害。界線被破壞後，失去控制感所造成的傷害、無力、恐懼，不只是受到暴力當下才會發生，當事人需要透過漫長的復原歷程，重新找回控制感，來重建內在與外在世界的安全。
然而，上述這些未經同意的再製物品，再一次剝奪原本應該屬於當事人的身體和故事，不斷以他們未知的方式、在未知的地方被露出。當事人再次被剝奪自己主權，這不僅複製了身體和故事，更是複製與擴大「失控感」，像是場永無止盡的颶風，摧毀當事人長期重建的安全空間。
數位媒體帶來的全面失控與權力失衡
「之後，我向每個展覽平台表達，影像並未經過同意就被公開展示，同時向警方報案，但警方的回應卻是：『你怎麼證明這是你的影像？』展館回應：『我們需要確保藝術家的創作自由』為什麼攝影師不需要證明那些影像是經過同意的，但我卻必須去證明這些影像是我的身體？」太陽無奈地說。
柏偉也分享他的經歷：「當我向展館提出異議時，經過一段時間周折的來回溝通，策展人下架了該作品，策展藝術家、策展人和展館公開發表道歉聲明。那天，我看著聲明下方有許多人對策展人留言說：『加油！辛苦了。』看著那些加油，彷彿道歉就必須要原諒，我心想，那我的受傷呢？這些道歉似乎是對大眾的，不是針對我的受傷。」
要費盡多大的努力，太陽與柏偉才有機會找回自己的安全感？柏偉說：「那段時間，我一個人跟策展方的好多人聯繫，當我接起每通策展方的電話時，我會不自覺的要求自己語氣溫和有禮、說話不要帶有情緒，我發現，我擔心一旦我有情緒出現，他們會認為我就是有過創傷才會反應這麼大，我下意識噤聲了自己，剝奪了為自己發聲的資格。」
太陽回憶到，當時有群支持他的朋友得知該名攝影師的講座時間，便在展館前舉著「剝削與傷害不是藝術」、「請不要以藝術做藉口」沉默抗議，後續展館迫於壓力取消講座、也下架攝影集，這樣的行動給予太陽極大的支持與力量。
在數位媒體時代，以藝術為名的暴力透過數位平台無限複製，讓每個人都成為觀眾之一。這使得受害者必須不斷為自己的創傷證明與辯護，才有機會讓作為有權力的第三方，如籌辦方、場館、數位平台，正視這些展出是對當事人的暴力，不是藝術。
共築療癒旅程：找回當事人的聲音
藍貝芝老師聽完太陽與柏偉的故事後，提到他曾策劃的《在那之後繼續生活在日常》計畫。該計畫訪談了多名性/別暴力倖存者，紀錄他們在事件後如何與身體及心理上難以抹滅的傷痛共處，並與倖存者討論展出內容與形式。最後，透過匿名的數位化環境進行一對一的體驗，讓聽故事的人能夠循著聲音，獨自踏上聆聽的旅程，成為生命韌性的見證者。
藍貝芝老師強調，藝術創作者應該更有意識地、更溫柔地看見藝術中的人，讓藝術與媒體能成為療癒的力量，而非再次複製暴力。
在這個數位媒體盛行的時代，每個人都能夠成為影像與故事的傳播者，也可能在某一刻成為被傳播者，因此我們需要更有意識的了解，在數位媒介中、在藝術作品中，當事人主體的聲音是什麼，是否是在經過當事人同意下的傳播？是否是以當事人希望呈現的方式再現？當看到不公正的情況時，我們可以採取各種行動敦促相關機構負起責任，讓每一個小小的行動都能積累成為強大的力量。
拒絕以藝術為名的暴力、以創作為由再造創傷，有意識的行動，才能建築涵容每一個人的安全空間、與當事人共築療癒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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