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月亮活下來》是由《聯合報》記者梁玉芳與勵馨蒲公英諮商輔導中心共同合作撰寫的紀實書籍,書中記錄了七位女孩的生命故事,他們大多在成長過程中遭遇來自家庭內部、尤其是男性親屬的性侵害,這本書的敘述並不止於事件發生的當下,而是將視角延伸至更深的時間軸,創傷之後的生活、面對的眼光、自我認同的重建,以及在治療與支持中,一步步學會如何與過去共處。
每一位女孩的故事都交織著黑暗與掙扎,但同時也展現了他們在破碎之中尋找完整的勇氣,書中細膩描寫了社工的陪伴過程,這些過程讓創傷不再只是傷口,而是轉化為力量與理解的契機,透過這七段生命書寫,讀者不只看見創傷的痕跡,也看見一個社會如何能夠更溫柔、更勇敢地承接那些被遺落的孩子。
「月亮就像我自己,不論是不是完整的、還是缺了多少,都是月,還是那個月亮。」
這是書中一位女孩說的話,平靜卻深刻,像是一道靜靜灑落的光,我反覆讀著這句話,心底浮現的不只是心疼,還有一種近乎敬畏的情緒,書裡一個個女孩的經驗與創傷就像深夜中厚重的雲層,吞沒了空氣,也吞沒了聲音,但即便被壓得透不過氣,他們依舊不讓自己熄滅。
書中有許多讓人震撼的故事。其中,小容(化名)從幼稚園開始,被自己的爸爸侵犯,而家裡沒有一個人相信他。在學校,他被同學廣傳自己和爸爸的關係,受到排擠與肢體暴力。長大後,他與父親、老師發生不健康的性關係,並進入八大行業與毒品世界。
小樹(化名)則在充滿壓迫與性別失衡的家庭中長大,眼看母親受辱、自身也被親哥哥侵犯。這個只有結構上「正常」的家庭,是由沉默的爸爸、侵犯他的小哥、歇斯底里的媽媽、目睹全程的小妹,以及需要被保護的他所組成。
看到關於性侵的新聞時,我們往往習慣性地將性創傷案件簡化為「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迅速將當事人標籤為「加害者」與「受害者」,然而當我們停下腳步、深入解析背後的脈絡,就會發現這些事件背後,家庭、學校與社會系統的共構與失靈。
小容成長於沒有人相信他的家庭,無論是學校還是社會,都沒有任何人願意接住他的求救與混亂,他最終只學會用「不健康的性」去交換他渴望的物資與愛,而當他又排斥自己的這些行為時,卻不得不一再重複,一直深陷於這個無法掙脫的困局;
至於小樹,則在一個沉默壓抑、權力高度不平衡的家庭中長大,對「性」的討論是絕對禁忌,沒有人教導他與他的兄弟姐妹們,什麼是界限、什麼是尊重,即便多年過去,最終讓他痛苦不已、最難以原諒的,卻是那個無知又無力的自己。
雖然書中記錄的是七位個案的親身經歷,但真正被揭露的,不只這七個人的故事,而是一套根深柢固的社會結構與權力體系,如何聯手製造出一代又一代的創傷者,這些性創傷有跡可循,甚至幾乎可以預測,發生在那些缺乏對話的家庭、缺席教育的學校、壓抑身體的文化之中。更精確地說,它們發生在父權結構所鞏固的沉默裡。
父權不是單指男性的統治,而是一整套價值系統的總合,它使「性」成為羞恥,讓權力傾斜於年長、於男性、於家庭中的主控者,它鼓勵隱忍、遮蔽,迫使受害者噤聲並自責。
在這樣的結構下,孩子無從學習什麼是界限,什麼是身體自主,什麼是暴力與愛的分界,當一個社會對性教育的投入永遠比考試排名還微不足道,當家庭將權威合理化為愛的形式,當學校對「性」三緘其口、對創傷無能為力,性暴力就不再只是私領域的傷害,而是整個體制性忽視與縱容的總和。
每一個性創傷的發生,都是整個社會共同缺席的結果,是我們每個人默許的悲劇,理解這些創傷,除了關心個人經歷的層次外,也更該轉向對結構的審問與抵抗。
父權結構之所以難以撼動,不只是因為它賦予男性特權,更在於它建構出一套自我維繫的語言與秩序,使受害者無法說話,使創傷被歸咎於個人。
在性創傷的語境中,最可怕的不只是暴力本身,而是暴力之後的污名與責難,這套文化不斷詢問:「你為什麼不逃?你穿得是不是太暴露?你怎麼會去那裡?」受害者彷彿要完成一連串檢驗,才能「合格地」受害,否則就會被懷疑、被嘲笑、被定罪。
在這樣的結構下,「性」與「羞恥」被深深綁在一起,社會不鼓勵人理解性,只要求人隱藏它,受害者因為「性」的成分,被貼上骯髒、不純的標籤,甚至在親密關係中也無法得到真正的理解與接納,而這一切,正是整個體制最狡猾的地方,它讓暴力變得「不能說」、讓受害者「無法承受」,讓創傷從事件變成一種身份,將人推入無止境的內疚與自責。
當污名、責難文化與父權結構相遇,受傷的不只是個人,而是整個社會對創傷的集體否認與逃避,它要求沉默、要求遺忘、要求快點好起來,但創傷從不是時間能解決的,它需要的是一個願意真正「聽」的社會。
這本書中的七位女孩,或許身處幽黯的深處,但依舊願意用自己的經驗為他人點燈。
創傷發生後,他們也曾崩潰、也曾無法原諒自己,他們無數次地跌倒、碰壁,卻總有些什麼,在他們搖搖欲墜時撐住他們。我有好幾次讀到只能暫時闔上書本,深呼吸、再翻回來。
我們總習慣性地,因為「受害者」這個詞,就為他們貼上一張「脆弱」的標籤,但其實他們身上蘊藏著的是更深刻的韌性,但每當我看到他們重新站起,努力生活,甚至有一天能回頭與加害者對話,或終於願意原諒自己,我都從他們身上看到無比強大的力量。
(*本文作者、馨生代寫手呂妤恩,為2025年台東分事務所實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