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勵馨國際】在紐約學到的一堂課：如何接住每一位倖存者？——從修復式正義、數位性暴力到障礙者家暴庇護服務

今年三月，勵馨前往紐約參與 CSW70，向國際分享台灣在「性侵害案件追訴期」改革上的倡議進展，推動性暴力倖存者的司法正義。藉此機會，我們也走訪多個紐約地區推動創新服務的組織，包括致力於司法與社區創新的 Center for Justice Innovation（CJI）、深耕性侵害創傷修復的 Hidden Water、提供身心障礙者家暴庇護所服務的 Barrier Free Living（BFL），以及關注非自願私密性影像散播的重要國際高峰會 NCII New York Summit。

多年來，勵馨陪伴無數性暴力倖存者，傾聽他們的故事，也陪著他們一步一步走過創傷與復原的歷程。但在陪伴的過程中，我們始終在思考：除了現有的支持服務，我們還能再多做些什麼，才能更穩穩地接住每一位受傷的人？

這趟紐約之行，讓我們慢慢找到一些新的靈感。

從「被害人為中心」到「以人為本」: 修復式正義與創傷修復的新可能

圖1：勵馨參訪修復式正義組織Hidden Water並與創辦人Elizabeth Clemants合影

修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是一種強調對話與創傷修復的司法模式。透過專業引導的對話空間，被害人與加害人有機會表達感受、理解彼此，進而思考關係的修復與重建。透過這樣的模式，試圖補足傳統以懲罰為核心的制度。

過去，我們往往期待在這樣的對話中，相對人能真誠悔過，被害人能獲得心中的正義。然而，在實務上，這樣的結果並不總是那麼容易。

位於紐約的 Center for Justice Innovation 與 Hidden Water，提供了對於「關係修復」獨特的視角。他們認為，在談「關係修復」之前，更重要的是「個體的修復」。

擁有三十年經驗的  Center for Justice Innovation，致力於成為法院與社區之間的橋樑。在處理親密關係暴力時，他們相信只有當事件的當事人都意識到自己的傷痛並開始療癒，才有可能談接下來的關係修復。因此，他們發展了讓相對人參與的「修復連結圓圈計畫」(Healing Connections)。這項計畫借鏡北美原住民族的修復傳統，透過為期 16 週的團體歷程，引導相對人回望自身的創傷經驗、學習辨識情緒與溝通方式，慢慢理解自身行為背後的脈絡。

Hidden Water 則同樣站在促進個體療癒的立基點上，針對性暴力案件當中不同身分的人，如被害人、相對人、被害人的重要他人等，發展多元的修復圓圈。由同樣具有性創傷經歷但已經走過療癒的帶領者帶領，這個療癒圓圈成為一個重要的支持團體，陪伴性暴力案件中的當事者們慢慢療癒。

Hidden Water與 Center for Justice Innovation的經驗讓我們看見，當制度真正以「人」為出發點，願意先看見創傷、理解脈絡，修復才有可能真正發生。

當我是家暴被害人，同時也是身心障礙者

圖2：勵馨參訪Barrier Free Living並與執行長Cynthia Amodeo合影

如果一位身心障礙者遭遇家庭暴力，他可以去哪裡？又能獲得什麼樣的支持呢？

這幾年勵馨在服務中觀察到，越來越多進入庇護所的被害人同時具有身心障礙的身分。在台灣，現行庇護機制多以具備基本自立能力者為主要服務對象；然而，一旦交織著身心障礙的需求，個案的處境往往更加複雜，也對服務系統帶來更高挑戰。

Barrier Free Living 讓我們看見了一種新的可能。位於紐約的 Barrier Free Living 是一個專為身心障礙者設計的家暴庇護空間，從環境到服務都細緻回應不同需求。例如，透過特殊設計的地面設計，協助視障者辨識方向；或是採用可調整的空間配置，讓居住環境能隨著個別需求彈性改變。

更重要的是，為了回應多元的需要，這裡的團隊由多種專業工作者組成，包含社工、職能治療師與護理人員等，共同支持高複雜需求的個案。更特別的是，這裡接納不同性別的被害人，打破庇護所僅服務女性的既定印象。

Barrier Free Living 的存在提醒我們：制度不應該要求人去適應服務，而是應該為人調整與設計。唯有如此，真正多元且包容的支持才有可能實現。

數位時代的挑戰：創造「以被害人為中心」的支持系統

圖3：勵馨參與 2026 NCII New York Summit

隨著科技發展，數位性別暴力日益嚴重，其中非自願私密影像 (Non-Consensual Intimate Image, NCII ）的生成與擴散，因為科技的進步變得更加快速，也讓受害者的創傷被無限延伸。

英國非營利組織 South West Grid for Learning (SWGfL) 長期投入網路安全與兒少保護工作，並營運 StopNCII.org，協助受害者阻止影像在網路上的散布。每年三月，他們在紐約舉辦 NCII New York Summit，邀集各國政府、科技企業與民間組織，共同討論應對策略。

在這場論壇中，「以被害人為中心」是一個不斷被強調的概念。不管是呼籲各國應在法律上承認，非自願私密性影像的被害人多元的困境；科技巨頭們如Google、Meta承諾，要創造讓被害人更容易下架自己的性影像的科技平台，並透過多方合作機制讓影像不會再被上傳到其他平台；或是一線的被害人支持組織，呼籲一線的執法人員應有創傷知情的訓練。各方都承認，當今的制度對於被害人的支持，還有許多可以進步之處。

此外，近年來AI蓬勃發展，成為當今造成非自願私密性影像的暴力風險源之一。為了因應這些日新月異的犯罪行為，各方代表也呼籲，應該加強國際間跨網絡的相互合作與學習，各界一同打擊數位性暴力。

讓制度真正回到人的身上

這趟紐約之行，讓我們不斷思考一件事：制度，是否真的有接住每一位性暴力倖存者？

無論是紐約修復式正義強調個體的創傷修復、為身心障礙者打造的家暴庇護所，或是數位性暴力的「以被害人為中心」的呼籲，我們看見的共同核心，都是「以人為本」。

當創傷被理解，當差異被看見，復原才有可能發生。

回到台灣，我們仍在努力推動制度改變，也持續學習如何更好地支持性暴力與家庭暴力的倖存者。這些國際經驗提醒我們，制度不管再如何修改，我們都不能忘記真正重要的是每一個人的尊嚴與復原。

每一次的國際交流，都讓勵馨看見創新服務的可能性。未來，勵馨也將持續與國際接軌與學習，為創造一個沒有性別暴力與歧視的社會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