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怕水的孩子,在參加立槳活動前,反覆問社工:「我到底要不要去?」面對孩子的猶豫,社工沒有急著替他決定,而是說明活動的安全措施,陪他了解可能的風險,也讓他回頭聽聽自己的感受。最後,要不要參加,仍然由孩子自己決定。
另一組孩子,原本告訴社工:「我不會寫計畫,也不會做簡報。」但為了心裡想實現的夢想,他們在社工陪伴下從零開始,一次次修改、練習,直到站上台,親口向評審說明自己的計畫,為自己的夢想爭取機會。
這兩段故事,分別來自新北兒少多陪方案與高雄路得學舍社工的親身經驗。看起來,一個是孩子面對恐懼時學習做出選擇,一個是孩子為了夢想學習新的能力,但對第一線社工而言,背後有著相同的意義。
新北兒少多陪方案社工廖俞琄,長期陪伴的青少年,有些曾經接受安置服務,有些來自社區,也有些是過去曾經接受勵馨服務的家庭。他從孩子願意嘗試的活動開始,透過立槳、攀樹、動物互動等經驗,慢慢建立關係與信任;路得學舍社工史昀宣則從孩子原本就有興趣的爬山開始,從簡單的郊山一路走向百岳,甚至挑戰富士山,同時陪伴孩子學習寫計畫、做簡報,練習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活動不同,孩子需要練習的能力也不同,但社工在意的從來不只是孩子最後完成了什麼,而是他能不能在一次次嘗試中,慢慢知道自己可以做選擇、可以解決問題,也可以為自己的想法負責。
這就是勵馨一直在做的「兒少培力」。不是替孩子把路走完,而是在安全的關係裡陪他一步一步走;也不是要求孩子一定要完成什麼,而是給他時間與空間,依照自己的步調嘗試與選擇,在一次次經驗中慢慢看見自己的能力。
對廖俞琄而言,兒少培力並不是從一堂設計好的課程開始,而是從孩子「願意走進來」開始。他服務的孩子們生命經驗各不相同,但其中不少人曾經歷家庭支持薄弱、創傷,或是在建立人際關係與信任上遇到困難。對這些孩子而言,要在第一次見面時就談自己的家庭、創傷或脆弱,其實並不容易。
「我怎麼可能在別人面前,一開始就講我很脆弱、很受傷的事情?」
廖俞琄知道,如果第一次見面,社工就要求孩子談自己的情緒與生命經驗,孩子感受到的可能不是支持,而是壓力。他也觀察到,孩子過去曾經如何被對待,以及過去接受服務時是否曾感受到不被信任,都可能影響他之後與社工建立關係的方式。所以,他選擇從孩子比較容易接受的「玩」開始。他說:「要用好玩的東西,才能吸引他們。」
從靜態的做蛋糕,到戶外活動,立槳、攀樹、騎馬等不同體驗。每次活動結束後,廖俞琄也會問孩子喜歡什麼、下一次想嘗試什麼,再依照孩子的狀態與需求做調整。
這些活動表面上看起來只是一起玩,但對孩子而言,它提供了一個比較沒有壓力的入口。他可以先在團體裡有事情做,和社工聊一點點,也可以慢慢認識其他人,不需要一開始就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交出來。
先願意走進來,才有機會建立關係;有了關係,才有可能慢慢談自己。培力並不是把孩子帶進一套固定的課程,而是從孩子當下的狀態出發。透過不同經驗,讓孩子有機會認識自己。
那場立槳活動,讓廖俞琄更清楚看見「陪伴孩子做決定」和單純鼓勵孩子之間的差別。
有一名孩子很怕水,活動前不斷傳訊息問他:「我到底要不要去?」廖俞琄向教練確認活動環境、安全措施、救生衣與教練配置,再把資訊告訴孩子。但當孩子一次又一次問著同樣的問題,他慢慢意識到,孩子真正需要的可能不只是「活動安不安全」的答案。他也許正在等待一個大人告訴自己:「你覺得我要不要去?」
如果社工直接回答「你來啊」,看起來像是在鼓勵孩子勇敢嘗試,卻也可能再次替孩子做了決定。所以最後,廖俞琄仍然把選擇權交回孩子手上。「他可以先了解活動的風險,也可以知道有哪些安全措施,但自己究竟有多害怕、是否已經準備好,還是需要自己評估。」
培力不代表孩子一定要挑戰恐懼,也不是「去了」才叫成功。有時候,更重要的是讓孩子知道,自己的感受可以被認真看待,自己也有能力做決定。
路得學舍主要服務十二至十八歲的少女,多數因家內性侵、家暴或遺棄等原因進入安置。對這些孩子而言,除了生活上的照顧,更需要有人陪著他們重新建立與人的關係,也重新認識自己的價值。
史昀宣社工回憶,路得學舍最初帶孩子爬山時,只是希望讓孩子親近大自然,並沒有預想有一天會走進富士山。
「孩子們過去對山的想像,可能只是跟著父母經過山邊,遠遠看著山,覺得山很高,也覺得山裡面很可怕。」於是,團隊從高雄比較簡單的山開始,一點一點增加難度。從一般登山活動,到後來挑戰百岳,孩子對山林的陌生感逐漸降低,也開始主動問起下一次什麼時候還要爬山。
原本覺得山很可怕、覺得自己進不去的孩子,慢慢開始覺得,自己或許也可以挑戰。這個轉變,讓史昀宣看見孩子「自我效能感」的累積。孩子透過一個又一個小目標的完成,逐漸累積「我做得到」的經驗,也開始相信自己可以主動學習、處理生活中的事情。
富士山並不是一開始就存在孩子心中的夢想。一次登山過程中,一名山友對孩子說:「你這麼年輕、體力又好,有機會可以挑戰富士山。」一句話,讓富士山這個原本遙遠的名字留在孩子心裡。
後來,剛好遇到高雄市政府社會局的圓夢計畫,原本只停留在想像裡的富士山,開始有了實現的可能。而真正的挑戰,也從這裡開始。
孩子一開始告訴史昀宣,自己不會打字,也不會寫計畫,更不會做簡報。如果希望事情快一點完成,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大人替孩子做好。但史昀宣沒有這麼做,而是告訴孩子:「我可以教你,但我不會幫你做。」因為這是孩子自己的夢想。
於是,孩子從零開始學著寫計畫。第一版內容甚至把平常聊天的語氣、心裡OS都寫進正式申請書裡。在一次次修改、討論之後,他們才慢慢理解,一份正式的計畫書應該怎麼寫。
接著進入簡報製作,從挑選照片、安排內容,到思考如何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對孩子而言都是第一次。他們甚至會因為「我明明很會滑手機,怎麼連簡報都做不好」而感到挫折。
但史昀宣沒有直接替他們完成,而是陪著孩子一步一步練習、修正。從第一版計畫,到最後完成完整的提案;從第一次上台時聲音很小、緊張怯場,到正式報告前反覆練習超過二十次,孩子慢慢找到表達自己的方式。
正式報告當天,其中一名孩子因為太緊張,在上台前哭了出來。但最後,兩位年僅十四、十五歲的孩子仍然站上台完成報告,並通過審核。評審肯定他們年紀雖小,卻有穩定的台風與清楚的表達。
對史昀宣而言,孩子得到的不只是一次前往富士山的機會,而是第一次很清楚知道,原來自己也可以為一件重要的事情準備、努力,最後站出來替自己爭取圓夢的機會。
兒少培力的意義,不只在於孩子完成了一次挑戰,更在於這段經驗能不能在日後遇到困難時,成為他可以想起來的經歷。
史昀宣曾帶孩子挑戰一段難度較高的山路,途中需要拉繩、跨越倒下的樹木,也要攀爬岩石。在爬完第一座山時,其中一名孩子已經累到想放棄,史昀宣其實也同樣疲憊。他沒有一直告訴孩子「再撐一下」,而是陪他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路,看看沿途的花、石頭和大樹。兩人一邊走、一邊互相打氣,最後終於完成了整段路程。
下山時,孩子說:「還好我們兩個人都沒有放棄,因為如果放棄了,就看不到山頂的風景。」這句話對史昀宣來說,格外有意義。過去遇到困難時,這個孩子往往很快就會選擇放棄,但這一次,他雖然累到想停下來,最後還是和大家一起走完了。
史昀宣認為,這樣的經驗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孩子未來再遇到困難時,可以回想起自己曾經走過的路。當他又覺得「我做不到」或想要放棄時,就可以提醒他:「還記得那次爬山嗎?你當時也覺得自己做不到,但最後還是完成了。」那次爬山,讓孩子多了一個自己親身經歷過的答案。遇到困難時,不一定只能放棄,也可以先停下來,找找看還有沒有其他可能。
對路得學舍而言,兒少培力更深一層的意義,是讓孩子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史昀宣觀察,有些孩子過去在原生家庭裡,曾經因為表達意見而被責備,甚至受到傷害。久而久之,他們可能習慣不表達、不做決定,也不再相信自己的想法有價值。
因此,對史昀宣而言,培力不只是教孩子一項技能,而是讓孩子重新確認,自己是有想法的,而這些想法值得被聽見。陪孩子寫計畫、做簡報,表面上是在教一項實用的能力,實際上也是在陪孩子練習為自己發聲。因為孩子總有一天會離開安置環境。當他開始工作、進入人際關係,或在生活裡遇到不公平的對待時,他需要知道自己可以表達、可以思考、可以做決定,也可以在需要的時候尋求協助。
這些能力,並不會因為離開安置就突然出現,而是需要在孩子還有人陪伴的時候,一點一點練習起來。
廖俞琄認為,社工很重要的一個角色,是成為孩子生命中的見證人。當孩子陷入低潮,覺得自己很糟糕的時候,社工可以告訴他:「我記得你以前是什麼樣子,也看見你現在變成什麼樣子。」
因為陪伴的時間夠長,社工有機會看見一些孩子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改變。當孩子再次懷疑自己時,社工就能陪他回頭看看,提醒他其實已經走過哪些路、做過哪些自己原本以為做不到的事。這也是兒少培力需要長期陪伴的原因。
在新北兒少多陪方案的社區服務中,即使孩子因為目前沒有需求而結案,社工仍可能持續維繫關係。今天沒有需要,不代表未來不會再遇到困難。讓孩子知道「這個人還在」,當他未來真的需要幫助時,才可能願意再次回頭。
而陪伴的目的,也不是讓孩子永遠依賴社工。史昀宣用一個簡單的比喻,形容自己理解的兒少培力:「與其抓魚給孩子吃,不如教他怎麼釣魚。」
這並不是說孩子從此什麼都要自己來,而是大人在孩子需要的時候提供支持,同時把可以自己完成的部分慢慢交還給孩子。就像陪孩子準備富士山計畫,社工可以教他怎麼寫計畫、做簡報、挑照片、練習表達,卻不直接替他完成。孩子最後帶走的,不只是一次圓夢的機會,也是在這個過程中學會的能力。
我們很容易把「培力」想像成能力訓練,期待孩子變得更勇敢、更獨立、更會表達、更能解決問題。但從新北兒少多陪方案與高雄路得學舍的陪伴經驗來看,兒少培力也許不是要把孩子變成一個符合大人期待的「厲害的大人」,而是讓孩子有機會更認識自己。
知道自己害怕什麼,也知道害怕的時候可以怎麼辦;知道自己的意見值得被聽見,也知道自己可以提出不同的想法;遇到困難時,可以尋求協助,也可以試著自己想辦法。
這些經驗未必會立刻改變一個孩子的人生,卻可能在很久以後的某一天派上用場。陪孩子多走一里路,不是替他走得更遠,而是讓他有一天,能夠自己走下去。
這是勵馨持續在推動的兒少培力。在孩子還不相信自己的時候,先有人願意相信他;在他還不知道怎麼走的時候,有人願意陪他走一段;在他終於準備好做選擇的時候,把選擇權交回他的手上。
直到有一天,這些曾經缺乏自信、退縮、沒有聲音的孩子可以對自己說:
我可以試試看。
我可以自己決定。
我也可以走出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