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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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長復原路上,陪孩子走一段:走進兒少性侵被害人服務現場

撰文/檀蔓婷(公民對話處 倡議專員)、分享/ 王佳文(台北分事務所 督導)

性暴力被害人服務,往往不只處理事件本身。對兒少而言,創傷會牽動家庭關係、學校生活、司法程序,也可能長期影響身心狀態;對一線社工來說,面對的也不只是個別孩子,還包括他所處的生活環境與家庭關係。

 

勵馨長年承接各縣市委託的性侵害被害人支持服務,透過面訪、電訪、信件與網路通訊等方式,提供危機處理、司法協助、情緒支持、家庭關係修復與就學就業協助等多元服務。服務初期多著重於驗傷、報案、偵查與出庭陪同;隨著歷程推進,逐步轉向更細緻的陪伴,協助被害人及其重要他人重建安全感,慢慢恢復生活秩序。

 

勵馨台北分所自2014年起承接兒少性侵後追服務方案,由台北市家庭暴力暨性侵害防治中心轉介部分18歲以下個案,提供被害人及其重要他人的後續支持。任務從派案開始,但服務通常要到走進案家、看見家庭互動之後,才真正展開。

 

從派案、交接到家訪,慢慢走進孩子的生活現場

台北分所督導佳文分享,兒少性侵後追個案多由家防中心轉介。收到案件後,督導會先了解整體情況與目前風險,再安排社工接手。若是家內性侵案件,而主要照顧者仍將事件淡化為「只是孩子在玩」,也表示家庭的保護功能還不夠穩定。遇到這類情況,勵馨會先與家防中心討論,必要時由公部門先行介入,待情況更穩定,再提供後續服務。

正式進入服務前,社工與家防中心會安排第一次「交接」,由家防中心說明前一階段的處理情況,勵馨則介紹自己的角色,以及後續可提供的支持。接下來的家訪,是服務中關鍵的一步。孩子在家裡通常更接近日常狀態,社工也能藉此觀察家庭氣氛與互動方式。

佳文督導提到,有時從屋內擺設、雜物狀況,或家人彼此說話的方式,就能初步看見這個家庭的運作模式、權力界限與人際壓力,這有助於判斷後續服務該如何進入、可以先和誰談,以及哪些議題最好「等一等再處理」。

 

開展工作之前,先陪家庭面對程序的陌生與不安

即使後追服務的重點不只司法,第一次見面時,案家最常問的還是程序問題:要不要報案?接下來會不會開庭?程序會走多久?孩子還要再說幾次遭遇?

對多數家庭而言,警局、地檢署與法院都是陌生場域。案件一旦進入程序,被害人與家屬很快就會面對一連串耗神的安排。因此,社工會先協助案家理解目前案件走到哪裡、接下來可能發生什麼事,也會評估被害人當前的身心狀態與支持系統,視情況提供驗傷、報案、偵訊、出庭等階段的陪同。

對許多被害人而言,進入司法現場本身就是壓力來源,有人陪著,能減少一些混亂與負擔。

 

孩子說出口前,傷害往往藏在難以察覺的日常中

談到兒少性侵個案的樣貌,佳文督導觀察,許多案件最早的通報來源是學校,這和近年校園逐步開展性平教育、性教育有關。孩子年紀小的時候,未必知道自己遭遇的是傷害,甚至連那種「怪怪的」感覺都說不清楚;但到了國小高年級或青春期,隨著接觸更多相關知識,原本模糊的感受才慢慢浮現。

有些孩子是先去問同學,有些是老師察覺孩子近期狀態不太一樣,主動詢問後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也因此,兒少性侵案的揭露,常常不是單靠某個人「一眼看出來」,而是孩子生活網絡中的某個人,剛好接住了他說出口的那一刻。

很多人都想知道,怎麼看出孩子遭遇性暴力?現實答案是:在孩子沒有說出口之前,真的很難察覺。

勵馨曾服務的一個孩子,第一次遭父親性猥褻時才四歲,直到國小高年級和網友聊天時,孩子才第一次說出這件事。那麼多年來,周遭大人都沒有察覺異狀;也有孩子是在家防中心與勵馨都服務過後,在後續通報中才發現,原來更早以前就曾遭受家內侵害。

這些經驗也提醒第一線工作者、家長與學校:不是每一個受害的孩子都會立刻出現明顯反應,也不是所有創傷都能從外表辨識。很多時候,要等到孩子願意開口,創傷留下的影響才會慢慢被看見。

 

有些傷說不出口,卻先寫在身體與情緒裡

即使難以一眼辨識,創傷仍可能透過身體反應與生活節奏顯現出來。

佳文督導提到,有一位高中女孩,在安置庇護家園只要夜裡聽到一點動靜就會立刻驚醒,但白天放學後,卻常常倒頭就睡。後來才知道,孩子過去曾在半夜遭家人性侵,對他的身體來說,夜晚早已和危險連在一起,白天反而成了可以放鬆休息的時間。

若缺乏創傷知情的理解,這些反應很容易被誤認為孩子不配合、作息混亂,甚至是在挑戰權威。勵馨近年持續倡議創傷知情,希望教育、社政與司法網絡能更早理解,那些看似難以解釋的行為,可能正是創傷留下的痕跡。

在更年幼的孩子身上,線索更零碎,也更間接。

有家長替孩子洗澡時,一碰到私密部位孩子就喊痛;或是在依附關係穩定的情況下,孩子突然對照顧者說:「老師在講故事的時候摸我!」在沒有明顯創傷反應或性情改變之前,這些訊號不容易被拼湊起來。也因此,成人能否停下來細聽、願不願意相信孩子說的話,就變得格外關鍵。

 

當加害人就在家中,整個家庭都會被捲進風暴

若從系統觀點來看,家外性侵與家內性侵面對的是很不同的家庭動力。家外案件雖然類型多元,可能是傳統印象中的性侵案,也可能涉及未成年伴侶、權勢或師生關係等不同情境,但相對而言,事件發生在家庭之外,家長與孩子較有可能站在同一陣線,一起面對外部的加害者。

家內案件則複雜得多。因為傷害不是來自家庭外部,是發生在這個家裡。當加害人、被害人與保護者都處在同一個系統中,關係、經濟、照顧與忠誠等衝突會同時浮現。社工面對的,不再只是孩子發生了什麼事,還有整個家庭如何理解這起事件:誰願意相信?誰急著否認?誰試圖淡化?誰又提前選了邊站?

佳文督導形容,家內性侵一旦檯面化,家族常常很快進入「選邊站」的狀態。

有人站在被害人這邊,也有人站在加害人那邊;也有人試圖把事情壓下來,認為「我們講開就好」、「他都道歉了,就算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孩子往往承受最大的壓力與代價。若缺乏足夠的支持網絡,很多人最後會選擇不提告,只希望加害人不要再有下一次,或期待長輩仍然願意繼續愛自己。這些選擇背後,是對家庭關係代價的顧慮。

 

要讓服務走進家庭,得先接住每個人的害怕

面對家內案件,一線工作者多年來逐漸摸索出一件事:若一開始就急著談司法,服務很難真正進入家庭。因為對許多家人來說,提告、判刑,會讓他們浮現出「家破人散」的恐懼。若社工一開始就帶著「你們應該馬上怎麼做」的姿態接手,也很容易被視為破壞家庭穩定的人。

因此,在家內案件的服務中,社工常會先從關係切入。並不是要淡化性侵的嚴重性,是需要先理解事件發生後,這個家出現了哪些變化:每個人最混亂、最害怕的地方是什麼,而社工又能從哪裡開始介入。

佳文督導說,他會把這些問題分別拿來和不同角色談。這才有機會理解家庭當下的狀態。像他曾聽見家中母親說:「我覺得女兒像情敵」、「先生背叛我、女兒也背叛我」。這些話乍聽刺耳,卻也揭露出家內案件裡複雜而矛盾的情緒。

這也是兒少案件與成人案件很不一樣的地方。兒少服務中,與重要他人一起工作占了很大比重。社工需要支持的,不只是孩子,也包括那些同樣被事件撕扯、卻仍肩負照顧責任的大人。

 

家人的左右為難,孩子比誰都更早察覺到

家內案件中,家人的矛盾常常很殘酷。佳文督導提到一個案例:叔叔侵害姪女,女孩平時主要照顧者是阿嬤。事件最初是女孩告訴阿嬤,阿嬤雖然去責罵了叔叔,回頭只對孩子說:「我已經罵過他了,他不會再這樣做了。」直到孩子某次在學校和同學起衝突時,崩潰大喊「你們所有人都欺負我!」老師警覺關切,案件才正式通報。

進入司法程序後,阿嬤一邊替兒子找律師,一邊也替孫女找律師。表面上像是兩邊都在顧,但阿嬤同時又對孩子囑咐:「你在法院要好好講,不然叔叔會被抓去關。」對成人來說,這可能是一種左右為難,但對孩子來說,接受到的訊息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那個大人,已經先選了位置。

有時,孩子會比成人更敏銳地感受到關係的流向。他未必能用完整的語言說明,卻會感受到誰真正相信自己、誰希望自己安靜不說話、誰更在意不要讓家裡起衝突。

因此社工進入這些家庭時,承接家人的矛盾也很重要,因為一旦家長支撐不住,孩子很快就會被迫收回自己的聲音。

 

復原路要走很久,但改變會在陪伴中慢慢浮現

佳文督導觀察,兒少個案的平均服務時間約在一年半到兩年之間,也有個案持續三、四年。

相較於過去多落在一年到一年半,近年的服務時間明顯拉長,反映出案件議題愈來愈複雜,服務對象也常同時承受多重困境。比如有些孩子原本就生活在貧困、資源不足的環境中,性侵事件讓原本脆弱的生活更加失序。

因此,中後期後的工作重點會逐漸轉向被害人的內在議題與生活重建。除了個別諮商,也會依需求透過創傷復原團體、後續追蹤與網絡合作,協助被害人及其重要他人慢慢找回對生活的掌握感。對許多人而言,真正困難的,不是案發後最劇烈的那一段,而是幾個月、甚至幾年之後,還要如何帶著這段經驗繼續活下去。

佳文督導說,雖然工作壓力很大,但支撐他繼續做下去的,還是服務現場那些細微卻真實的變化。

他記得一個家外性猥褻案件的孩子,因為家長與孩子有共同要面對的外部行為人,整體支持條件相對穩定。結案時,孩子說出一件先前從未對人提過的事:「雖然大家都說我是受害者,我也知道自己被傷害,但我之前也有一點點喜歡過那個人。」

這不是孩子在否認傷害,而是感受本來就可能很複雜。若一味要求孩子「不要再想了、忘掉就好」,這份壓力就永遠找不到位置安放。

也有家長說:「我現在比較不害怕別人覺得是我沒把孩子顧好」,這也表示,慢慢復原的不只孩子,還包括在傷害中被迫改變的家庭關係。

當孩子與家長終於能說出那些更細緻的、過去難以啟齒的感受,代表他們開始有餘裕回看自己的生命經驗,而不再只是被放進單一的受害角色裡。這樣的時刻,讓佳文督導感覺到,社工服務真正走進了另一個人的生命中。

 

說出口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願意理解的世界

對於遭遇創傷、卻還沒準備好開口的人,佳文督導想說:「等準備好再說,其實才是常態。不是每個人都能在第一時間開口,立刻求助其實是一種迷思。」很多人需要更多時間,先理解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分辨誰是安全的人,也評估自己能不能承受說出事件的後果。

他也提醒,願意說出來很重要,但說給誰聽,同樣重要。若找錯了對象,對方不理解、不知道怎麼回應,甚至反過來責怪,都可能帶來新的傷害。有些父母會問孩子:「遇到這種事,你為什麼不早點講?」即使那句話背後,藏著父母的自責與慌亂,對孩子來說,聽起來仍像是一句責備。

因此,打造一個更能理解創傷的社會,一直是勵馨服務的重要願景。從危機處理到後期復原,從司法協助到關係修復,我們持續透過一線服務、宣導與倡議,推廣創傷知情的眼光與重要他人的理解。期盼每一個終於準備好開口的人,在說出遭遇的那一刻,都能遇見理解與支持,更有力量走向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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