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雛妓救援到《兒少性剝削防制條例》翻轉兒少人權價值的30年行動

今年適逢《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制條例》立法三十週年，這部重要法案象徵著台灣社會對兒少性暴力議題的正視與回應，也是奠定兒少保護體系的重要里程碑。

自1985年台灣基督教長老教會舉辦「觀光與賣春」研討會、民間倡議《雛妓防治法》，到1995年條例正式通過，三十年間歷經十一度修法，不斷完善。2015年更因《兒童權利公約》施行，條例更名為《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制條例》(原《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條例》)，與國際標準接軌，落實保障兒少免於性剝削與性虐待的核心精神。

 

從邊緣聲音到社會呼喊：反雛妓運動的起點

1980年代，台灣「雛妓」問題日益嚴重，許多未成年少女因為家庭貧困、失依、被誘騙或販運進入人肉市場，被迫從事性產業。

1985年11月，亞洲教會婦女大會（ACWC）在台舉辦「觀光與賣春」研討會期間，勵馨創會董事廖碧英分享了他在寶斗里的娼館所做的田野調查。他指出：「在整個調查裡，18歲以下的少女就佔了63%，也就是三十名裡面有十九名不到 18歲。其中，14、15歲的少女最多，他們一天甚至要接30到40個客人。」這份調查，揭露雛妓承受嚴重性剝削的社會不公義現象。

廖碧英說：「調查到最後，我心裡非常非常難過，可以說是非常痛苦。我很清楚，往後我們一定要做運動。」因此在1987、1988年，他參與策動台灣先驅性的兩次華西街反雛妓遊行，抗議人口販運與警方包庇，這些聲音成了改變的開始。

 

社會運動的力量：用媒體與藝術翻轉社會價值觀

1987年，勵馨成立了台灣第一個專門安置被賣少女的中途之家「勵馨園」。這裡承接那些被賣入娼館，身心受創卻仍努力生存的孩子。透過重新上學、心理輔導與支持，他們得以再次相信自己有價值，並能重新選擇未來。

這些少女，有人因家庭暴力逃家，為了棲身與溫飽不得不向環境妥協，卻因此落入被利用與剝削的陷阱；有人因家中債務被迫「出來賺錢」以分擔家計；也有人只是渴望被愛，卻因此遭利用傷害。

現任執行長王玥好回憶：「那個年代的少女仍被當作商品。當家裡遇到經濟困難時，女孩常被迫為家庭犧牲，因此我們看到孩子被賣的情況非常普遍。」

他談到其中一段令人心疼的經歷：「有一位少女被生母賣給養母，養母再把他賣到娼館。養母對他說：『你要報答我，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嫁給老芋仔，另一個是去一個可以穿得漂漂亮亮的地方賺錢還我。』那時他才十歲、十一歲而已，能怎麼選擇呢？最後，他選擇了能穿得漂亮的地方。很多人因此批評他們『自願』，說他們愛慕虛榮。然而，才十幾歲的孩子，真的有所謂自願嗎？那只是匱乏與無奈下被迫做出的選擇。」然而，社會卻以歧視眼光看待，忽略了制度的不公與剝削。

勵馨不想只做「補破網」的服務，決定從源頭改變社會。1992年，開始以兒童人權為出發點，倡議立法並走上街頭、進入社區，透過社會運動與倡議，讓媒體看見問題、引發大眾共鳴，進而推動社會觀念翻轉。

 

前任執行長紀惠容（現任監察委員、國家人權委員會副主任委員）曾是媒體記者，他深知僅靠研究數據是不夠的，必須結合媒體力量與群眾參與，才能引發社會回應。於是，他提出以健康意象的「慢跑」取代抗爭遊行，降低參與門檻。當他喊出「反雛妓萬人華西街慢跑」時，許多人認為不可能，連同工都覺得若能吸引幾千人就很了不起。

沒想到，透過百位名人響應，加上內政部長吳伯雄帶頭參與，這場活動當天真的吸引了一萬五千人。紀惠容回憶：「那天，馬英九、釋昭慧法師、紀政等各界人士都來參加，隔天報紙以頭版頭條報導，讓社會第一次以正面視角關注這群孩子。」

 

 

立法之路：從街頭到國會的反雛妓運動

「反雛妓萬人華西街慢跑」活動引發社會震動，也因為參與人潮過於龐大，隊伍一路跑進歷史悠久的風化區「寶斗里」，使得當地娼館為了避風頭不得不拉下鐵門暫時歇業，整條華西街霎時風聲鶴唳。這一刻，雛妓性產業者首度感受到來自社會的壓力，社會輿論的風向也開始轉變。

然而，社會觀感的改變仍不足以帶來制度性的保障。當時，法律並未提供處理此問題的依據，行政單位甚至以「依法無據」為由，拒絕採取任何行動。勵馨意識到，若要讓反雛妓運動在制度上獲得正當性，必須踏上立法之路。

 

紀惠容回憶，當時立法團隊幾乎每天晚上開會，討論如何將服務現場所觀察到的問題，轉化為可行的法律條文，因此需要第一線社工直接參與其中。王玥好是當時勵馨唯一的社工，在立法團隊中擔任的是「說故事」的角色。他回憶：「我的任務是把我所接觸的孩子、聽到的經歷帶進討論。每當我分享一個故事，律師們就會思考，如何克服背後的制度缺口，並把解方寫進法案裡。」

在兩年半的立法過程中，勵馨團隊不僅深入鄉鎮進行宣導，更多次召開公聽會，讓更多人看見這個議題。1994年，在媒體記者的鏡頭前，勵馨更首次於立法院門口舉行抗議行動劇《消雛寶劍》，象徵割斷雛妓命運的鎖鏈，使得反雛妓運動再度成為新聞焦點。

 

然而，那時候的勵馨包括中途之家在內，總人數才十幾人，而真正投入反雛妓運動的，只有三位同工。其中一位，就是現任監察委員、國家人權委員會委員葉大華。他回憶：「我們當時全台灣跑透透，推動『雛菊行動下鄉』。以野臺式的表演、唱歌、戲劇等軟性活動，包裝這個仍是社會禁忌的議題，讓更多民眾理解、願意傾聽。」

 

在大家共同努力下，勵馨版《雛妓防治法》終於成形。接下來，團隊展開跨黨派的立法院遊說，逐一拜會三大黨黨鞭，終於突破黨派藩籬，獲得一致支持。

1995年，《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條例》正式通過，明確將參與性交易的兒少定位為「國家必須保護的對象」，並要求政府提供救援、庇護安置與心理輔導措施。更首開先例，於法條中明文規定「預防教育」須納入各級學校的必要課程，成為後續防暴教育立法的重要參考依據。

這是台灣法制史上第一個僅憑民間版草案送進立法院、完成審查並成功立法的倡議案例；同時也是亞洲第一部專為兒少性交易議題制定的專法。其通過不僅象徵反雛妓運動的重大里程碑，更為保障兒少權益奠定了法律基礎。

 

持續監督：從「性交易」到「性剝削」的概念翻轉

立法通過後，我們號召多個關心雛妓議題的NGO，成立《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條例》監督聯盟，定期發布民間監督報告，檢視法令施行是否真正落實。我們不斷追問：這部為保護兒少免於性交易（現已正名為「性剝削」）而制定的法律，哪些地方仍需加強？還存在哪些漏洞？

監督聯盟持續提出建議，包括要求政府編列並追加預算、加強防治網絡人員教育訓練、建置救援專線919、管理色情廣告、設立符合法規精神的中途學校，同時提醒政府正視網路世代帶來的新型態風險。

法律通過後幾年，我們觀察到日本出現「援助交際」一詞，企圖美化性剝削行為；同時，色情業者也開始藉由網路宣傳、招攬，甚至衍生出警方利用聊天室「釣魚執法」的爭議。這些現象顯示，法律必須不斷修正，才能回應兒少所面臨的真實挑戰。

「性交易」一詞隱含「對價關係」，容易讓人誤以為雙方自願，卻忽略兒少多半不諳世事，而加害人往往透過誘騙手段控制，雙方在性別、年齡、知識與權力上存在嚴重不對等。2014年《兒童權利公約》（CRC）通過後，國際間逐漸以「性剝削」取代「性交易」，更準確凸顯兒少所處逆境與遭受的傷害。

2015年，台灣也將此概念正式導入法律並完成修法，更名為現行的《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制條例》。這次修法不僅是名稱的變更，更象徵觀念的全面升級：法律焦點從「性交易」行為，擴展至更廣義的「性剝削」議題，明確指出兒少不是「性消費的商品」，而是遭受剝削的被害人。法律用語更加尊重兒少人權，並與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精神接軌，顯示台灣在保護兒少上的進步與承諾。

 

性剝削新樣貌：從街頭到螢幕，數位時代的挑戰

三十年過去，兒少性剝削的樣貌已大幅改變。從過往的街頭拉客、實體場所，轉移到網路世界的交友軟體、裸照勒索、偷拍散佈，讓性剝削無所不在。加害人隱形化、技術化，手法更兇猛、更難追蹤。

2016至2022年間，數位性別暴力事件頻傳。台灣有「創意私房案」，國際則有震驚南韓的「N號房事件」，顯示數位平台已成新的犯罪溫床。孩子的傷害，可能源自一支手機、一個畫面、一場直播。

王玥好指出：「30年前，許多少女是被販運，從事對價性交或坐檯陪酒；但近兩年的數據顯示，這類案件僅佔查獲比例約10%至12%，而拍攝、製造兒少性交猥褻影像的案件卻已超過85%。最大的挑戰是，性剝削的形式不斷轉變，但本質始終是對兒少的深層傷害。因此，社會必須建立不下載、不持有、不購買的共識，才能阻止這些影像持續流通，避免傷害一再重演。」

2023年，勵馨推動修法，讓「性影像」首次在《刑法》獲得明確定義，增訂《妨礙性隱私及不實性影像罪章》，並連帶修改《犯罪被害人權益保障法》、《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制條例》及《性侵害犯罪防治法》，全面保障數位性別暴力受害者的權益，並提高對加害者的處罰。

2024年黃姓藝人案件更促使「因購買而持有兒少性影像」正式入法，將隱形的傷害變成法律可追究的犯罪。從拍攝、持有、下載、散佈、轉傳，到付費觀看，只要涉及兒少性影像，一律違法。這不再只是道德問題，而是刑事責任。

此次修法也明確指出，政府將斬斷線上產業鏈，對拍攝者、散佈者、平台及網站全面追責。我們期待這不僅是法律上的進步，更是社會對兒少性剝削零容忍的共同宣示。

 

下一個三十年，我們該怎麼守護孩子？

《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制條例》30年來屢經修法與制度擴充，包括增設中途之家、中途學校、社工陪偵、後續關懷訪視、性影像處理中心等，台灣已具備通報、救援與處罰的基礎機制。

然而，真正的挑戰在於兒少性剝削的形式與樣態不斷轉變，但我們對兒少性剝削零容忍的態度不能改變。王玥好說：「30年前，我曾問過服務的少女，為什麼外出時要帶著突兀的墨鏡？他說因為害怕在路上被人認出。這份恐懼，與今日性影像受害者的心境幾乎沒有差別。」因為無論當事人是否同意，或是否知情被拍攝，當影像被散佈時，其本質就是性剝削。更不用說對這群受害者的污名與負面標籤，更需要持續不斷的倡議與解構。

「我們不曾停下腳步，勵馨的服務，也從未中斷。」從反雛妓運動、立法倡議到數位性別暴力防治，勵馨基金會持續推動以兒少為核心的保護行動，也將持續與政府、社會各界合作，從法律、政策、教育三面向共同守護孩子的身體與尊嚴，因為我們相信，孩子不是性消費的商品，國家與社會有共同的保護責任。

 

勵馨基金會兒少性剝削防制大事紀

• 1987

參與第一次大遊行抗議「販賣人口及山地雛妓」。成立第一個安置援救少女的中途之家—勵馨園。

• 1988

參與第二次大遊行「救援雛妓再出擊」。成立台北市勵馨基金會。緊急請願，於少年福利法中增修落實雛妓安置與保護條文。

• 1991

勵馨以流行病學研究方式進行〈雛妓問題大小之推估〉，推估台灣雛妓人數為43000~61000之間。

• 1992

成立第二個中途之家提供少女、婦女緊急庇護。推動「讓社會做他們的母親系列活動」。

• 1993

出版勵馨叢書「給她一片成長的土地」、「雛妓防治問題面面觀」。推出「反雛妓社會運動」，舉辦「反雛妓公約簽署」、「雛菊下鄉行動」、「反雛妓華西街慢跑」等活動。社會運動和風獎頒發「傑出社會秩序建設獎」。

• 1994

邀請音樂人陳明章及許多藝文團體以關懷雛妓議題進行創作，辦理「失色的青春，伊是咱的寶貝」文化晚會。於濟南教會舉辦「雛菊受難週」系列活動

• 1995

舉辦「搶救少女，雛菊行動」，於北、中、南進行踩街、守夜行動。辦理多場公聽會，及各項民間行動，促使政府採納勵馨提出之《雛妓防治法》草案，通過立法為《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條例》。成立「少女希望網絡」， 在台北、台中、高雄設立工作站，積極進行社區宣導工作，扭轉大眾認為雛妓問題為色情問題、他們是自願的社會迷思

• 1996

推展「雛菊散播行動」、「一人一信」行動，監督媒體的色情廣告陷阱。聯合其他團體成立「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條例監督聯盟」。

• 2001

勵馨榮獲「國家公益獎」。勵馨發現色情業者藉由網路散布色情猖獗，呼籲政府在網路管理須設置主管機關。發表「少女人權宣言」，倡導「認真善待女兒、啟動少女力量」，打造台灣新女兒運動，並發起「台灣女兒節」倡議。

• 2002

通過變更登記，由地方性基金會升格為全國性勵馨基金會。「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條例監督聯盟」合作出版／台灣NGO立法行動：「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治條例」立法與監督過程紀實。

• 2004

榮獲亞太NGO最佳首獎

• 2005

獲得國際CHANGEMAKERS「最佳社會改造」獎項第一名。執行長紀惠容推動「反雛妓社會運動」成果榮獲世界兒童獎章「凱洛格兒童發展獎」首獎。舉辦「東南亞人口運輸防治策略國際研討會」，啟動台灣加入世界「反人口販運」網絡。

• 2008

參與反人口販運聯盟，推動「人口販運防制法」立法工作。參與兒少權益保障法推動小組，將兒童福利法與少年福利法合併修法為「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

• 2012

內政部101年推動防制人口販運工作有功團體。

• 2014

參與立法委員邀請之記者會，呼籲朝野盡速通過兒童權利公約施行法。

• 2015

聯盟倡議將條例從「性交易」正名為「性剝削」。瑞士非營利組織—日內瓦國際公布2015全球五百大非政府組織（NGO）排名第十六名，成為唯一躋身百大的台灣NGO。

• 2017

CRC首次國家報告審查，參與監督聯盟提出NGO報告。

• 2019

衛福部委託勵馨舉辦「108年度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制工作共識營」

• 2023

與相關團體共同促成《刑法》、《犯罪被害人權益保障法》、《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制條例》、《性侵害犯罪防治法》四法聯動修法，保障數位性暴力被害人權益。舉辦「科技防暴研討會」，邀請國內外網絡與專家學者，探討數位性暴力治理與預防。

• 2024

黃姓藝人兒少性剝削案引發軒然大波，勵馨與相關團體強烈譴責，促成修法，加重「因購買而持有」罪罰、新增性影像處理中心與資料庫，並加強司法人員教育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