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想想】脫掉盔甲 看見脆弱 性平路上的男性出口

郭育吟(勵馨基金會公民對話部倡議組總督導)

從事性別教育宣導十餘年,在這一段不算短的時間裡,有一個很深的體悟:性別議題對許多男性而言多半是避之唯恐不及,深怕一旦闖入就會成為籠中之鳥,無法動彈,因此在性別宣導的場次上,男性參與比例甚低。出席的人好似沒有選擇地被迫參加,可想而知因學習動機低落,願意認真聆聽參與討論的男性少之又少。這個現象對於分享者而言,不只是滿滿的挫敗感,同時也在省思性別運動的路上,是否有機會殺出一條血路……

 

是厭女還是自我防衛?

 

印象深刻的宣導經驗是,我在台上口沫橫飛,分享我在性別之路上的看見與體會,但台下的男性與會者似乎對我築起一道高牆,不想聽、不想說,更不想正眼看我,從頭到尾不是頭低低,就是冷眼旁觀,一副跟我沒關係的模樣。我在心裡想著,你們是討厭念性別的女性嗎?他們可能認為這群女性惟恐天下不亂,所以態度極不友善;但是否也可能因害怕自己被無端波及,所以先自行設定一個厚厚的結界,就是不想跟人交談,有所交流,但追根究底只是源自害怕受傷的自我防衛呢?那時的我,不知道台下的男性在想什麼,只清楚感受到他們豎起的濃濃敵意,而那樣的真實感受,將我拉回到還在念性別教育研究所時所的情景。

 

當時我是一位剛從大學畢業、初次進到性別領域學習的學生,一切的學習與討論都讓我大開眼界,我常常將每天的所見所聞與身邊友人分享。在一次上課討論的過程中,聽到同學分享他們念性別後與家人關係的驟變,幾乎所有進入親密關係中的女同學都不約而同表示,外面有傳言,千萬不要跟念性別所的女生交往,因為她們開始有意見、愛爭吵,昔日溫柔可愛的形象完全摧毀,取而代之的是伶牙俐嘴,而我們這群念性別所的女性從此被冠上「很恐怖」、「千萬不要接近她們」的標籤!不知道這樣的傳言維持了多久,我們也沒有機會澄清,但那就像是當我們打開性別的眼睛,開始對理所當然的要求或建議有所質疑或反駁時,激進女性主義的標籤就狠狠地貼在我們身上,而大部分的男性對於這樣的女性似乎很厭惡,也充滿敵意。

 

然此時此刻,因著男性的敵意表現讓我回想起念書時的經驗,我的心中不是憤怒與不滿,因為我知道如果性別是一個這麼棒的知識,那它絕對不是用來拉開人與人的距離,更不是用來吵架的武器;它應該是可以關心與理解彼此差異處境的工具,其最終目的是希望每一個性別均等受惠,因此我開始對台下的男性與會者說出我對男性的觀察。

 

嘗試換位思考後的新視界

 

我開始分享勵馨這幾年深耕的男性情感教育,我們陪伴一群男大生為期一年,在此過程中我深刻觀察到男同學與父親的疏離關係。他們不是不想親近父親,但既有經驗中,對於父親的印象不外乎嚴厲、責罵與下指導棋,想要靠近父親簡直比登天還難。但弔詭的是,家裡的經濟大部分是父親一肩扛起,他們可以充分感受到父親的重擔與對家裡的付出,但對父親的關懷肯定甚至是回饋的感性面都難以被開啟,這是一個無解的難題。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對著台下五十幾歲幾乎都是父親身分的男性參與者說了一段話:「親愛的爸爸,我真的覺得好可惜!你們終其一生為了家庭拼命工作,年輕時忙碌賺錢,負擔家裡的車貸、房貸還有孩子的學貸,但當你們年老時,你的小孩不理你,我覺得好難過,更覺得惋惜!」而就在此刻,濃濃的敵意瞬間軟化了,你看到部分與會者抬起頭看著你,你感受到有些人流露出心有戚戚焉的神情,你知道敵意的高牆開始崩落,而對話正要開始……

 

權利與義務是否同時跟進

 

在性別運動的路上,我一直堅守權利與義務應該同時並存,意即在享有權利的同時別忘記也要盡義務,不然就是獨裁與霸權了。而當與男性開啟了對話之際,每次宣導時都會聽到不同的男性心聲。有人說他不反對性別平等,但他好奇的是,當女性意識抬頭、相關權利擴及所有性別時,他看到及感受到的是女性在享有權利的同時,義務是否有隨之跟進呢?這是一個提醒,也是我們講述性別平等時很重要的一環。以下分享幾個例子:

 

我是獨子,從小被教導要有責任、負擔家計,我的一生精力幾乎都在工作中度過,我很感謝妻子無怨無悔地付出。但當我父親過世,法律規定不分性別每個孩子都有繼承權時,曾經我以為會是我繼承的資產,那個從我父親手上接手過來的公司,從負債到成長過程中全是我一手打拼來的,但我的姊妹說他們也有權利繼承,我既無奈更無言!我不是說不能跟他們一起繼承,但在這個過程中,照顧年事已高的父母,是妻子盡心盡力完成的,家裡的開銷幾乎是我這個獨子一手包辦,我不懂的是,如果她們可以一起繼承,那她們該盡的義務在哪裡呢?

 

另一個是當社會開始鼓勵家務分工及父親投入親職的行列時,這位年輕父親在忙碌的工作之際也會盡量分擔家務。每天下班回家,家裡的奶瓶、小孩的衣服他都會趕緊去清洗,孩子生病時也會盡量親自帶去就醫;但當他身心疲乏想要喘息時,他希望另一半可以一起分擔照顧的責任,但他的太太總是以工作忙碌為由,幾乎無法請假,分擔實在有限,他覺得很沮喪。

 

最後一個是家裡的長孫,從小到大被灌輸諸多家庭倫常與責任觀念,雖然也享受一些權利,但權利幾乎隨著年紀增長後慢慢消失。直到爺爺過世時,所有的長輩都說你是長孫,所有祭祀的儀軌你都要參加,該盡的義務一點都不能少,因為長孫等同於尾子;但在權利的部分卻沒有人想到這個長孫等同於尾子的他。他不是說一定要享受什麼權利,但如果權利和義務是並進的,在這個過程中,他似乎感受不到。

 

權益與義務應該是一體兩面,然而隨著時代變遷,法律或性別意識逐步往前邁進時,在傳統文化習俗尚未完全鬆綁之際,夾在中間的所謂既得利益者,此時此刻恐怕是有苦難言,全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時代變遷下的新局勢。

 

情感教育進場 創造雙贏局面

 

勵馨在深耕男性情感教育的過程中,因為看到傳統文化對男性陽剛特質的要求,導致男性重視理性,講求的是獨立、負責任與承擔力,但陰柔特質的發展幾乎被貶抑,所以大部分的男性不太會講感覺,聊感情,遇到傷心難過甚至是挫敗的經驗時,他們不會找人哭訴,頂多是找哥兒們喝酒以此解悶。也因著情感教育的匱乏,男性不太擅長與人溝通,而這樣的養成教育,面臨時代變遷下的新局勢時更是捉襟見肘,一方面接受性別意識的薰陶,但遇到不合理或需要溝通的狀況,缺乏足夠的先備知識或訓練讓他可以好好跟對方說。

 

當我們在宣導性別教育,除了教導女孩勇於打破性別框架,追求自己的夢想、不受限於性別區隔的職場時,與此同時,是否有關照到不同性別的需求,他們也需要有人教導他們打破二元框架、鬆綁性別氣質、學習情感教育,把閹割的男性情感找回來。在不同性別的倡議中,彼此戴上性別的眼鏡,學習用新的視野詮釋事物──如同性別主流化的精神是要站在不同性別的立場中感同身受,然後制定一套貼近與服膺他們的法令制度,其最終目的是不同的性別都能均等受惠。我深信性別教育是一個很棒的知識與良好工具,殷殷期盼在這個過程中,彼此同為夥伴,一起為性別運動撐出一條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