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心痛的沉默與噤聲

◎紀惠容(勵馨基金會執行長)

花蓮一所啟能收容所,在一位新任護理師勇敢揭發之下,終於掀出多位院生長期被性侵案件,舉國譁然。

大家心疼這些孩子,但我們需要探究安置所的系統哪裡出了問題?為何院裡的院長、行政人員、社工、生活輔導員都不知情?被埋在鼓裡嗎?或聽而不聞?故作沉默,不願揭發?這是繼駭人聽聞的台南啟聰學校、南投少年安置所集體性侵案,又一樁的台版《熔爐》。

檢視古今中外收容所性侵案,舉凡宗教內院生、啟聰、啟能住宿學員、弱勢孩子安置所、孤兒院、育幼院等,許多被拍成電影或寫成書的知名性侵案,如被媒體揭發天主教近百位神父性侵案件的《驚爆焦點》、轟動韓國院生集體性侵案的《熔爐》,還有台灣啟聰學校集體性侵案被寫成書的《沉默》,都直指核心問題──系統結構崩壞。管理者無能、道德淪喪,其中最糟糕的是沉默結盟,它讓人窒息,它是壓迫孩子求救無門、無處可逃的最大元兇,說了,可能還更糟糕。

這些受性侵的孩子面對照顧關係人結盟,常會被要求噤聲,成為沒有嘴巴的孩子。由於這些關係緊密的照顧者太重視「關係利益」,很多是非或對錯就被掩蓋不見了,這些工作者甚至可以心照不宣的成為沉默者。性侵受害者就在這樣的「關係利益」中,被犧牲了,成為噤聲者。

而收容院裡面擁有權力的人,或說系統裡面的管理者,對於性侵案件,也會因為生存、機構名譽等壓力而沉默,甚至成為壓迫者。初期可能試著昧著良心,蒙蔽眼睛,久而久之,逐漸成為「視障」、「聽障」者。甚至壓迫工作者一起結盟,成為「視障」、「聽障」者。這種「心理」、「道德」上的殘障,才是真正的殘,人性的醜陋一覽無遺。

此次院生接受相關單位調查時,哭著表示曾向院裡的相關人員求救,但沒有人相信他們;問到院裡的照顧者、管理者,也都堅決否認有性侵案,或曾聽聞性侵案,所以,就沒有舉發或通報相關單位。這樣的說詞,不禁令人質疑,他們是否已硬心成為「視障」、「聽障」者?

台灣的安置庇護機構,尤其是身心障礙孩子收容所,主管單位都要求需要聘請專業的社工、護理、生輔等人,這些專業人士對於輔導專業、性侵通報流程,理當有相當的認知與理解。他們若能在第一時間相信孩子,守住真理,打破沉默,即刻通報,或許可以讓性侵悲劇停止。

面對花蓮啟能中心性侵案,我們是否該慶幸,仍有一位初生之犢,新聘任的護理師,因為相信孩子,知道對錯,追求真相,積極蒐證後立馬辭職,勇敢進行舉發,才得以讓性侵案件進入處理流程?然而,她的舉發,卻遇到極大抹黑與困難,院裡的老師指控說,她是挾怨報復,才會辭職。面對這樣的攻擊,她仍得挺住上法庭作證,社會應該給予這位勇敢的護理師,更大的鼓勵與支持。

花蓮啟能收容所性侵案的孩子是非常弱勢的,他們因為身心障礙、家庭弱勢,被安置在收容所,若沒有這位勇敢護理老師的揭露,可能還會有更多孩子遭性侵,在黑暗角落噤聲、流淚。

一個重視是非對錯講清楚的系統,一個追求真相、實事求是的社會,還要有一個願意打破沉默、守住真理的人,才得以有機會讓性侵害事件被揭露,受害者也才有機會停止受害,進入創傷復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