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想想】陪伴生命,跨越安置少女的心牆

◎廖淑青(勵馨基金會台北分事務所家園社工)

安置工作是生命影響生命的工作;生命與生命偶時碰撞出絢爛火花,偶時燃起熊熊烈火燒得面目全非,讓人感到驚艷又痛苦。在工作徬徨無力時,細想少女的些微進步或簡單回饋,都成為自己在這領域持續努力的動力,於是我開始整理在安置工作一路走來的經歷。

揭開安置神秘的面紗

初次踏入家園抱著期待又不安的心情,感覺自己像是動物被觀察、注目著。這時,耳邊傳來窸窣碎語「那個新來的看起來好機車,好討厭!」才剛踏進屬於她們的生活圈,就得到這樣的評語,我心裡暗忖「完蛋了!我要不要上完一天班,明天就不要來了呢?」

所幸沒多久之後,一名帶著羞怯眼神的少女願意與我這菜鳥社工聊天,緊張不安的心情頓然消失,轉而對這群少女充滿了高度好奇,不自覺地,我也開始思考自身的成長歷程,在這個年紀的我很安然、無憂無慮在學校念書與同學打鬧,放學回家後就陪在母親身旁,跟前跟後的抱怨學校事務或分享有趣軼事,舒緩我的種種壓力。

與家園少女接觸後,漸漸發現少女成長過程大多經歷嚴重創傷,在行為與情緒多呈現攻擊的不安狀態,即使工作人員疲於奔命地撫慰與照顧,卻依舊填不平過往創傷所啃食出的黑洞。

對少女們而言,回到家園不是休息,而是另一段歷煉的開始。「放學後我不想回來,想在外面晃晃再進來。」、「不想聽到某人鬼吼鬼叫!」、「一直吵,我是要怎麼準備考試阿!」日復一日聽著少女的心聲與跌宕思緒,依稀感受到她們曾經歷的種種創傷、離別失落、適應新環境、團體生活、人際等壓力,我似乎漸漸理解少女們為何帶著如此複雜的情緒與敵意。

社工扮演多元角色

有些少女從小被父母遺棄、嚴重家暴、遭受性創傷,面臨著各種高壓景況。多數的她們在成長期間未能與主要照顧者建立健康的依附關係,對大人充滿不信任,成為社工服務第一個需要跨越的阻礙──少女的心牆。

少女過往有太多的創傷經驗,對環境有不安全感,甚至將一件小事就無限放大,不斷測試工作人員底線,在這過程中彼此都會感到相當痛苦。日常生活中,少女常常會出現情緒爆走大罵髒話、不爽就翻桌、甚至遷怒他人的行為;少女們也經常認為自己被攻擊、被針對,或對於家園規範有所不滿而衝撞,無論是言語或行為,這些都是工作人員在教育的同時也需要輔導的議題。

然而在承接少女的情緒時,工作人員也會滿身是傷,此時就需要由團隊接力照顧少女。家園有時就像是個小眷村,當少女因為偷竊、不假外出、打架被懲罰,心情盪到谷底時,她們常常選擇不溝通,於是家園其他社工就會扮演隔壁的陳媽媽、王媽媽,成為少女傾訴的對象、作為關係的潤滑劑,讓彼此都能緩和情緒。

有時為因應個案的狀態,社工必須扮演管理、教育及輔導者多重角色,也會出現剛管教完卻要收拾少女情緒的尷尬情形,導致角色定位的衝突。因此,團隊間黑臉、白臉的分工就很重要。

依稀記得少女看電視,電視音量過大影響其他樓層人員談話,經規勸少女將音量調小,約莫幾分鐘過後,電視音量反而更大聲了。而當工作人員再次提醒,卻觸發少女的憤怒情緒,她怒摔遙控、推桌子、踹椅,反應之大似乎被勾起曾經的創傷經驗。

這時候,身為社工的我雖難免被挑起情緒,但卻也想起團督老師的叮嚀:不要被行為表面騙了,得停下來思考,現在怎麼了?少女的行為只是表面,她想要表達什麼?我可以怎麼關心她?但評估往往無法緩和自我情緒,此時團隊的補位能讓其他社工適時接棒關心少女,也讓自己冷靜思考的時間。

一次又一次的衝突中,社工同時觀察自己的情緒從何而來,並透過個督與團督的探討、釐清進而自我覺察,並且有意識地分化少女與自身的情緒,才能理解她們所處的狀態,而非深陷負面情緒。

高牆看似險峻、無法跨越,然而社工每一次陪伴與真心的交流就如同一片片奠基在腳下的小石子,搭建起彼此信任的依附關係。而當攀上少女的心牆,用她的視野看世界,或許就能多一點明白她們的行為,而這樣些許視野的轉變,就會發現少女其實也需要、並且願意與他人分享她的喜悅與煩惱。

陪伴的力量

在安置機構工作一段時間,我發現團督老師的提醒,可以減少工作的摸索與碰撞,同時團督也提供簡易的處遇適切性評估,若執行處遇少女狀態往上走或持平代表處遇還算合適,但若少女狀態直接往下掉,代表需要調整。

家園中不乏面臨就學議題的少女,若未深入與其探討需求與困境,只是一味要求她們回到學校通常效果適得其反。還記得先前有位少女因為人際議題而中輟,與學校討論後協助其轉學至中途學園,她開始在中途學園找到興趣,願意每天去學校,甚至高中還拿到獎學金,這也是安置工作的目的:階段性陪伴著個案自我探索。

有些離園少女不時回園分享各種生活點滴,或是面對選填科系、找工作等生涯抉擇時,會詢問工作人員的想法。對於離園少女不會因為在園期間或多或少的摩擦,而與家園斷了聯繫,還願意回園閒聊、徵詢意見,我常常感到十分欣慰。而在返園閒聊之餘,少女細數在園的豐功偉業,偶爾還笑著說「很疑惑當初工作人員怎麼受得了我的行為。」這些陪著少女梳理生命經驗的時光,時常讓我感到滿足,獲得莫大的成就感。

安置工作的反思

安置工作也讓我開始反思少女的需求,少女可能因為還有被害之虞而暫時安置,常常聽到「為什麼做錯事的是別人,卻是我被懲罰,離開原來生活的地方?」,可以理解少女適應新環境的焦慮感,還有被迫離開的失落感,也在思考著為什麼是被害人被移除原來的環境,而非加害人暫時被驅離呢?雖然過往探討過此議題,裡面也有許多要考量的面向,但是否可以期待政府往這方向努力呢?

安置工作是耗能與情緒勞動的工作,工作人員如何覺察自己、照顧自己情緒相當重要,以避免替代性創傷。另外,兒少安置雖然已經執行個別化處遇,但團體生活的管理與個人自我的充權間取得平衡一直都是家園工作的兩難,需要有更豐沛的資源及多元的安置型態才能逐步找到解決之道。

安置大團結 牽動全世界

全球超過10億、也就是三分之一的女性,一生當中曾遭受性侵或暴力對待,安置庇護在第一時間接住受暴者,不僅確保安全,更給予婦女一個能修復創傷的空間;然而,庇護所往往缺乏足夠的支持。

第四屆世界婦女庇護安置大會(4WCWS)將於11/511/8在高雄舉辦,將有來自120個國家相關領域的倡議者、社會工作者、政府代表、企業、研究人員、學者蒞臨台灣,討論如何強化婦女庇護,以及終結婦女受暴,竭誠邀請各界人士共同參與第四屆世界婦女庇護安置大會。

更多資訊請上大會網站:fourth.worldshelterconference.org/zh-ha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