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弱弱的問:我哪時可以回家?

◎紀惠容(勵馨基金會執行長)

被家庭成員性傷害的孩子,俗稱受亂倫的孩子,她/他們的「家」就像遙遠的夢,一個可望不可及的夢想,因為那個「家」深深地傷害了她/他。

台灣是如何處理或協助受亂倫的孩子呢?通常,社政單位為了保護孩子、終止暴力事件,一旦接獲通報,會立即將孩子隔離,安置庇護到所謂的中途之家,等候調查。或許有人會問,為何不將嫌疑加害人先請出去,等候調查呢?其實,這個問題多年來一直無解,也是一線社工最心痛的問號。

 

社工系統支撐孩子

仔細分析,它牽涉到孩子在家的權力太小也太單薄。面對複雜的家庭成員關係,孩子總是第一個被犧牲,尤其,當加害嫌疑人是養家者、握有經濟權力、權控家庭成員時,要把這人請出去,簡直是比登天還難,又台灣的法令還未明確規定把亂倫嫌疑人隔離或請出家庭。一線處理的警員、社工當然只能以「保護」為由,把權力最弱小的孩子「隔離」了。很遺憾的是,孩子這一出去,破裂的家庭關係,立即變成孩子背負的「原罪」,孩子成為「家」的代罪羔羊,「家」,從此也成為孩子最重的軛。

何其令人心痛!孩子在所謂的中途之家,最常問的一個問題是,「我哪時候可以回家? 」多麼卑微的一個請求,然而社工只能抱抱孩子、無語問蒼天,因為社工知道這是一條漫漫長路。

通常,孩子住進中途之家之後,得面對冗長的問訊、調查,此時,孩子才慢慢覺察,他與家庭成員距離越來越遠,想家的情緒也越來越濃。若原生家庭成員不挺孩子時,孩子愈感孤單,尤其重要家庭成員,或說孩子最依賴、信任的成員,如阿嬤、阿公、媽媽也都不能站在她/他這邊時,孩子幾乎是崩潰的。

一連串的訴訟、對簿公堂過程中,孩子是最煎熬的,長可達7、8年之久。在這過程中,孩子得面對家庭成員的背叛,在法庭上聽到難以置信的控訴,如,這孩子不聽話、很愛說謊、他會偷竊、逃學……,漸漸地,孩子在一次次的絕望中,回家的心死了。

誰能了解孩子脆弱的處境?台灣從家庭成員到司法、教育等系統,幾乎都很難體會到孩子的困境,但是,社工看見了。為了鋪一條回家的路,部分有心的社工開始把孩子的家庭成員納進服務的對象。

很細膩的與孩子討論,家庭成員中哪位是他比較信任或想對話的人?孩子開始練習寫信、社工透過家訪傳達孩子的心聲,甚至為孩子舉辦家庭日,透過各種感人的互動遊戲或由孩子演戲給家長觀賞,拉近孩子與家庭成員的關係。因為,社工心裡明白,孩子再怎麼建立新的社會人際網絡,家永遠是孩子最深的夢想,重建家庭關係,築起一個橋,孩子以後的路會走得比較穩健一點。

這樣的家庭系統工作非常的艱難,但很值得!有位加害家長,收到孩子常達7、8頁的血淚長信,居然痛哭流涕打電話給社工,開始為孩子煮雞湯,每月送來辦公室,由社工轉交給孩子,社工知道這樣的翻轉,對孩子具有深刻的意義。

台灣每年有上千件被家庭成員性傷害的孩子,不是每位都像上面的案例,可以找到回家的路,有些對簿公堂無罪判決的結果,沉痛的傷了孩子,也擊毀了孩子回家的夢想。但是,我們還是要請求,回家是孩子的基本權利,真正要被隔離的是加害者,讓加害者找回家的路才是比較公平正義的,在還沒有實現這樣的正義之前,社工卑微的為這群脆弱處境的孩子鋪起回家的路,應該得到更多系統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