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想想】台灣男人,你好嗎?

◎蕭宏祺(臺灣男性協會理事長)

近期以來,從德州邊境大城艾爾帕索(El Paso)沃爾瑪購物中心到俄亥俄州酒吧大規模槍擊事件,各方不論從種族、移民等議題切入檢視,這些犯罪兇手幾乎都是男人;更精準地說,是在新的社會結構下「失敗」的男性。在西方國家,男性和槍枝與暴力有著關聯性,藉由暴力展現男子氣概的男性,這些「魯蛇」槍擊事件兇手,過去多有虐待女性的紀錄;而在槍枝管制嚴格的東亞社會,不同類型的「魯蛇」似乎以不同的形式存在著。從韓國、日本的「三拋」──對於「戀愛、結婚、生小孩」怯步,甚至拋棄與放棄,到「五拋」的世代,再至晉級又進擊的全拋世代。年輕人缺乏寬裕的經濟能力,讓人看到年輕人斷絕與他人(異性)的交際關係,更壓抑自己的情緒與對社會之不滿。

 

從董事長到魯蛇渣男 台灣男生的幽幽心路

多年來,台灣也有22K世代的喟嘆,不過輿論上指責臺灣年輕人,特別是男性──「草莓族」、「媽寶」、「靠爸族」等等,卻常忽視男性在現代社會中,對於「魯蛇」「脫魯」的機會越來越少。所以我們看見現在更多的年輕男性,除了使用暴力或玩遊戲與世界隔絕,進入「全拋」外;這些男性對於失敗是噤聲的。根據內政部資料統計,台灣男性的自殺死亡率是女性的二倍,酗酒與毒品使用更展現出這是一群無路可出的「魯蛇」。

值此時刻,讓我們盤點如下經驗:傳統上對「既得利益者」的想像應該是更有權、有勢而且幸福,就像小時候玩扮家家酒時男生扮「董事長抽菸」,在長長的餐桌一端吞雲吐霧,很自在。的確,那個模仿很真切,那是男性有權有勢什麼都有且無所不能的時代。但隨著台灣性別平權運動崛起,讓女性漸漸看見自己的可能性,讓性別少數的情慾樣貌被看見與被理解,也挑戰傳統社會對女性的限制,她們渴望掙脫枷鎖。但這些男性,三、四十年來怎麼了?

於是這一年多來,身為世新老師的我,常與自己的大一導生在聚餐時隨興討論日常生活,想知道這些與被培力女性共處的大學男生如何描繪自己。一位學生悠悠地說:

「不像女生日常總有一些閨蜜逛街談心,我們(異性戀男生)很難像韓劇裡的男生有顏值、有肌肉,打他罵他還是深情跟著愛著她、保護她。我能體會為什麼有台男會被罵像蟑螂般的存在,在某些女生心中,台男真的處處是渣吧!」

其實在大學女生閨蜜間,也不斷在Line訊息中傳來討論。

「宋仲基現在是我老公說……我老公孔劉說我這瀏海很好,妳覺得呢?」

在卡動漫的世界裡,腐女們用自己想像力幫CP配對,眼睛凝望著現實生活的另一端,與現實中的男人平行,沒有交集。很多男生也紛紛躲入電玩的世界,在那裏,他們不孤單。

多次訪談幾個導生,其實男生女生同時面對著數位年代的孤單。與我對話的導生有著還算俊俏的臉龐,頗詫異他的失敗與危機感。相較於大學女生,她們整體來說成績較好,畢業就業機會也不比男同學差;有些男生當兵不到幾年時光,在職場上成為女同班同學的下屬;也見許多畢業後足不出戶,成為一生的「媽寶」,繭居在家的男性青年。從「魯蛇」、「媽寶」到更不堪也許是特例的「蟑螂」,都成為台灣「崩世代」男性的標籤。台灣年輕男性──更精確地說是指涉著台灣異性戀男生──被女生嫌像「蟑螂」或「渣」般的存在,而這標籤絕大多數指的是男性。

 

父權紅利變負債 花甲男孩可以哭泣

猶記得2017年台劇《花甲男孩轉大人》深受歡迎,劇中的花甲家族建構出不同世代男性與女性角色,頗值得進一步深思。原著楊富閔與導演瞿友寧皆表示,這是對存在我們身邊卻被遺忘的「魯蛇」 幼稚人生獻上一點同情與溫暖。劇中的花甲(心地善良但大學唸了七年沒成就一件事)與其父親叔伯一事無成,僅在母親臨終前計算著她的遺產。《花甲男孩轉大人》提供了我們對於兩代台男「魯蛇」的角色原型想像,花甲是這所謂的「崩世代」代表,在飲料店上班,領著最低時薪,三頭六臂忙著應付客人,卻錢也找錯、飲料弄翻滿地,之後被迅速解雇。花甲父親這群五六十歲的男人,經歷了台灣經濟的崛起與起飛,今台灣製造業外移,他們似乎進入更危險不安的年代。祖母臨終前,每個兒子都經歷了不堪的過往,再次重聚,話說是奔喪,其實心中覬覦著母親留下的遺產。最後照顧母親的是越籍外傭,該劇所有女性用自己的姿態跨過台灣艱苦時代,發揮生命韌性堅強地活著。這讓我想起多年前極度賣座的台片《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裡頭的某個橋段,也是網路上瘋狂討論的。

沈佳宜:你特地辦一個比賽把自己搞受傷,你怎麼會這麼幼稚啊。

柯騰:妳不覺得這場比賽很有意義嗎?

沈佳宜:幼稚!

柯騰:我幼稚?

沈佳宜:對,就是幼稚,非常幼稚!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

也許同年紀的女生,會漸漸覺得同年齡的男生幼稚,同年紀的男生想在擂台上搏鬥成功,展現自己認為被欽羨的男性氣概,女生卻務實地希望自己功課好,將來有個好工作。然而整體來講,不管在全球或台灣,女男性別權力板塊的挪移推壓,女性在新的產業經濟中漸漸能與男性並駕齊驅,此外,也因求學與婚姻等工作機會有著更大的國際流動可能性。更重要的,台灣本地或全球女性主義運動對於新世代女性的培力,鼓勵新世代的女性昂首闊步對抗社會結構規範中的諸多不平等。雖然,女性主義運動到底給了女性什麼,這方面的解釋看法不一,但無庸置疑的是多年來新世代女性擁有更大的「能動性」 ,去衝撞體制上的限制。女生變了,那麼男生呢?

台灣男人們,你們狀似背負著「父權紅利」,但你知道這些傳統的紅利更像是負債。其實,經濟上你的紅利也沒那麼多了,而你可以不用那麼「成功」,因為事實上你的另一半也是渴望經濟獨立的,也希望你更懂得聆聽與陪伴。你可以哭泣,因為它代表的不再是失敗,是人類情緒的一部分。你可以喜歡照護,陪小孩成長,走出傳統父權枷鎖的桎梏,海闊天空。